第135章 暗流涌动
    许耽一声惊呼,让在场一眾徐州文武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尤其是目前以他为首的丹阳派將领,脸色更是难看,人群中喜庆的气氛为之一滯!
    刘备对此也算早有预见,朗声笑道:“宣高昔日亦曾与诸位共抗曹贼,同袍之谊未远!此次兵戈相向,其中多有误会。”
    “如今东海、彭城一带尚有昌豨为祸,宣高已改任东海郡荡寇都尉,届时可为大军先锋,征討昌豨,以解彭城之围。”
    但这番话的效果只能说是聊胜於无,且不说臧霸杀了曹豹,一战覆没了徐州丹阳派的大半军力;
    单说他此次南下围城一月,与城中的丹阳兵几番血战,双方的仇怨早已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轻鬆化解的。
    其实,对於臧霸任职之事,刘备在前几日曾与陶商往来通信。
    可陶商这会儿早已心灰意冷,就等著交权了,对此事浑不在意,隨口表示了赞同,便將之拋在脑后,压根儿就没跟下边丹阳派的武將通气。
    而刘备经过连番大胜,心气正高,確实也有点飘了,此番言语不再如往日那般谨慎。其间无意中流露出的主导之態,令丹阳派顿感刺目,只觉其人尚未正式入主徐州,便已经开始擅权做主了。
    关於陶商欲让位於刘备之事,在徐州文武中早已不是秘密,但丹阳派眾人一直是坚决反对。
    尤其是在刘备彻底击溃臧霸后,这帮人一个个的又觉得自己行了,曾由许耽牵头,联袂劝諫陶商:“使君何必让贤?”
    “不如暂將此事束之高阁————”
    “那刘备素来看重虚名,咱们不妨就给他戴高帽、许虚诺,哄他离开也就是了————”
    “若其翻脸,便是自毁名声,量他也不敢!”
    “还可提及让他把俘获的丹阳兵也尽数归还————”
    “就算他只还一半,咱们也能再凑出两万大军,凭此镇住那些徐州人当不成问题!”
    然陶商却已將此事看得十分通透。
    陈登与糜竺说得没错,若在太平年月这么干自然是没问题,可如今乃是乱世一·纵然此次能哄走刘备,凭你许耽这等守城思逃、危机解除便欲过河拆桥之辈,又如何能守住这四通八达、无险可依的徐州?
    与其日后便宜他人,还不如顺水推舟予了刘备,至少其人名声尚可,彼此又有交情,不至於把事情做得太绝。
    因此,陶商不但对丹阳派的劝諫一律驳回,也基本放手了徐州军政。而且在这几日中,他更是连议事会都不开了。
    毕竟现在一开会丹阳派与徐州派就是爭执不休,实在聒噪得很!
    对丹阳派而言,可谓是“臣等虽未打算死战,可陛下也没必要先降吧?”
    虽然他们心中憋屈,但见陶商心意甚坚,也是无可奈何。
    可少主不给力也就算了,今日又见到刘备在即將入主的节骨眼上,竟然一声不吭就招降了死敌臧霸,並委以实职,丹阳派眾將心中的忧惧可想而知。
    他们本是徐州的“一等人”,如今眼见就要沦为“三等人”。(刘备嫡系—徐州本土派—丹阳派)
    落差巨大先不说,更关键的是,自己这边已无多少实力,刘备又明摆著是目中无人,那他们未来到底该如何自处?
    许耽听著刘备的话,眼中一阵闪烁,不自觉地將目光瞟向人群后方一个三十上下、面色阴鷙的男子。
    两人目光相触,那男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时间退回到两日之前。
    亥时初刻本已是夜深人静之际,而在陶应(陶谦次子)府邸的书房中,气氛依旧有些焦灼。
    许耽与几名丹阳派心腹武將围坐一堂,目光灼灼地盯著面露难色的陶应。
    “二公子!”许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您真要眼睁睁看著陶公(陶谦)
    创下的基业,落入外人之手吗?”
    坐在主位上的陶应苦笑摇头:“我如今只是一介白身,无权无职,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诸位还是该去劝諫大兄才是。”
    一旁的校尉卜奋忍不住拍案:“都劝了!大公子他是铁了心要让位!我等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是不听!”
    “今日再去,他居然直接闭门不见!”
    “那————我又能如何?”陶应嘆了口气,满脸无奈:“难道诸位是要我去劝諫?可大兄又何曾听过我的话?况且如今他心意已决,更————”
    “大公子虽心意已决,这不是还有您吗?”许耽在一旁幽声说道。
    一阵微风吹过,搅动四周烛火摇曳,將陶应面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许將军此言何解?”
    许耽见状,带著几分诱惑说道:“二公子,您也是陶公嫡子,既然大公子懦弱无能,守不住陶公基业,何不由您来继承?”
    “只要二公子点头,我等愿拥立您为徐州刺史!”
    陶应心头猛地一跳。
    谁不想在这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
    父亲留下的徐州,本就该有我一份,可现在呢?
    你陶商担任刺史已有半载,而我却还是一介白身!
    虽然心中这么想,可他嘴上仍下意识撇清道:“这————这万万不可!我岂能行此悖逆之事?”
    “悖逆?”许耽冷笑一声,“大公子要把徐州拱手让人,这才是悖逆!”
    “陶公何等英雄人物,若泉下有知,见儿子把自家基业送给外人,怕是也要寒心!”
    校尉卜奋跟著附和道:“二公子,那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徒,靠著虚情假意博了个好名声!”
    “他和那些徐州人一直都打得火热,一旦入主徐州,咱们这些丹阳人,要么被排挤,要么被削权,迟早没了容身之地啊!”
    陶应沉默不语,眼底多了几分挣扎。
    许耽知其心动,立刻趁热打铁道:“二公子,事到如今,唯有放手一搏!”
    “刘备入城之日,大公子必在州府设宴款待。届时,我等可预伏五百精锐刀斧手於厅堂之侧!”
    “待酒过三巡,便以摔杯为號,伏兵一拥而出,將刘备及其心腹乱刀砍死!”
    说到这,他眼中已是凶光毕露:“隨即废黜大公子,拥您为新的徐州刺史!
    ”
    卜奋则补充道:“若糜竺、陈登那帮徐州人胆敢聒噪,便一併杀了,以绝后患!”
    陶应听得已是心跳加速,却仍有顾虑:“听闻刘备麾下武將个个勇猛无匹,尤其是那张飞,皆传有万夫不当之勇————”
    “猛將也是血肉之躯!”
    许耽不屑说道:“五百精锐一拥而上,刀枪齐出,便是铁人也能剁成肉泥!”
    “別说他什么张飞,便是项羽来了,也难逃一死!”
    陶应沉吟片刻,又道:“刘备当日必定会率大军入城!我等纵然成功,那两万大军又怎会善罢甘休?”
    “若其將校为主报仇,只凭城中不足五千兵马,挡得住吗?”
    对於这个问题,许耽早已是成竹在胸:“二公子多虑了,刘备那两万大军,不过是虚有其表!”
    “其中刘备嫡系的广陵兵只有五千,余者则是泰山降卒与我丹阳旧部!”
    “那几千泰山军,数日前还在与刘备刀兵相向,又怎会真心为他卖命?至於剩下的丹阳兵嘛————”
    他压低声音道:“我此前已联络上了身处刘备军中的章班,此人本是曹將军(曹豹)麾下行军司马————”
    “曹將军於蒙山中伏身死后,他被迫降了臧霸,又於下邳一战转投了刘备麾下,但其人一直是心向我等!”
    “这几日间,章司马已在刘备军中,秘密串联了不少和他同心共意的丹阳弟兄!”
    “事发之时,营中群龙无首,只要他登高一呼,必能领军中丹阳旧部倒戈!
    届时我城中五千丹阳精锐与其里应外合,何惧那数千广陵兵?”
    说到这,许耽已是信心满满:“只要咱们將刘备及其爪牙的尸首往营门口一扔,那几千广陵兵本就腹背受敌,又见主君身死,还能有几人愿死战到底?”
    “必然是树倒猢猻散,著实是不足为虑!”
    陶应听罢,呼吸微微急促,內心的野心已被彻底点燃。但他仍强作镇定,没有立刻表態。
    许耽见他这幅模样,又添了一把火:“二公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身为陶公之子,难道甘心坐视父辈基业旁落?”
    “难道不想在这乱世中有所成就?”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退一步说,刘备上位之后,我等做下属的,无非是过得好一点差一点的区別。”
    “可您和大公子作为陶公嫡子,在徐州、丹阳兵中皆有人望,刘备岂能相容?
    ”
    “必欲杀之以绝后患!”
    他紧盯陶应,逼问道:“此事二公子只需点头应允,剩下的我等皆一力承担!”
    “可否?”
    陶应脸色变幻不定,內心激烈挣扎。
    良久,野心终究压倒了顾虑。他猛地握拳,重重捶在案几上,低声道:“尔等先行准备。至於是否发动————到时再听我號令!”
    极少有人知道,此时在徐州城西门外喧天的热闹中,正涌动著一股暗流。
    陶应站在队列偏后处,看著被眾人簇拥、意气风发的刘备,袖中的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又看向了站在队伍前列的许耽,见其正隱蔽地看向自己,便带著一股决绝缓缓点了点头。
    许耽眼中精光一闪,已是心领神会。
    他目光扫过刘备身后脸色阴沉的臧霸,隨即提高声调:“刘使君既已定夺,我等自当遵从!”
    说到这,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然臧宣高其人,素来反覆无常,使君驭之,还须万分小心,莫要养虎为患才是。”
    臧霸听到这儿,脸色愈发难看,握著剑柄的手微微用力,眼底闪过了一丝阴——
    鷙。
    刘备转头看向臧霸,微微頷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隨即再次转向许耽,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多谢许將军提醒。”
    “然备信宣高,绝非反覆无常之辈。前番两家种种多是误会所致,最终兵戎相见,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环视眾人,声音有些沉重:“况且吾近期听闻,兗州曹操於濮阳一带大破吕布,此战之后吕布引兵退往定陶,曹操则率大军在后穷追不捨。”
    “以此观之,充州的曹吕之爭胜负將分。一旦曹操腾出手来,再度兴兵攻徐————”
    “到那时,若我等不能劝力同心,共御外侮,则徐州的苍生黎庶,必再遭涂炭之苦!”
    许耽听闻此言,呼吸就是一窒,“曹操”二字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头。回想著那势不可挡的兵锋、和肆意屠戮的酷烈,他脸色微白,后背竟渗出一丝冷汗,几乎就要动摇。
    若刘备在,或许能挡住曹操————
    但转念之间,他又觉得若真让刘备上位,只怕等不到曹操来,丹阳派就要集体靠边站了。
    到那时候,徐州会怎样,跟自己还有什么关係?
    想到这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杀了刘备,徐州便仍在我等掌控之中!
    若日后挡不住曹操大军,大不了献城归降,换个富贵前程也不错嘛————
    归根结底,这徐州是苦是甜,唯有在自家手里,才有资格品尝!
    瞬间的惊惧被更加深沉的决绝所取代。
    许耽强行压下心绪,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附和道:“使君所言甚是,耽————谨受教。”
    此后,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只有眼神时不时瞟向州府方向。
    刘备见状,只觉两方分歧已深,心中也是暗自无奈。
    丹阳派与臧霸的仇怨非一日可解,唯有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实在不行,便將两边人马调离分隔,减少碰面的机会,自然也就少了纷爭。
    他心中转著这些念头,面上却重新堆起了笑容,一边与陶商及糜竺、陈登等徐州派眾人寒暄著,一边引领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了徐州城。
    刘备以及张赵二將其实都对徐州城不算陌生。
    毕竟去年南下救援徐州时,他们曾在此驻守了一个多月,对街巷布局的记忆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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