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残月如鉤。
    深夜的村坊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囂,只余下秋风捲起落叶扫过青石板路的沙沙声,偶有两声无精打采的犬吠,更衬得夜色如水,静謐如寂。
    一座朱漆剥落略显破败的宅院前,突然响起一阵“簌簌簌”的细微响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若有人此刻提灯细看,便能发觉黑黢黢的门扉之间,赫然趴伏著一道黑影。
    黑影紧贴门板,手中的铁条灵动异常,上下翻飞间,只闻门锁传来一连串细密而有节奏的金属磕碰声。
    约莫二十余息的工夫。
    “咔噠!”
    一声清脆的簧片弹开声响,在空旷的巷道里迴荡。
    黑影身形明显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紧接著又迅速地將已经鬆动的锁舌重新扣了回去,“咔嚓”一声,復归原样。
    做完这一切,这人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与不远处放风的另一道黑影短暂匯合后,急匆匆地没入了深巷的夜色之中。
    几乎就在两道黑影转身离开的同时,宅院高高的围墙之上,无声无息地立起了一道身影。
    一名身著墨色锦袍、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眼神中透出几分阴鷙,正若有所思地盯著那两道黑影离去的方向。
    “少帮主,没事吧?”
    院內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锦衣青年脚尖轻点,落叶般飘落回院中。
    院中空地上,两名腰挎横刀、神色冷厉的彪形大汉见状,立刻快步围了上来,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少帮主摇了摇头轻声道:
    “无事,两个路过的蒙面蟊贼,已经走了。”
    闻言,两名大汉明显鬆弛了下来,其中一人笑著说道。
    “定是那打不开门外谢老六铸的锁自行退去了。谢老六別的本事没有,造锁的手艺倒有几分独到之处。”
    少帮主神色微动,却没有接话。
    这正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方才听得真切,那个小毛贼分明已经將锁打开了。
    既已得手,为何不推门而入行窃?反倒又將锁重新合上自行退去?
    这算什么?实在荒唐!
    儘管心头疑云重重,但他面上不显,沉吟片刻后对著两名手下低声吩咐道:
    “这处暗宅尚算隱蔽,未被那边的人知晓,是眼下最好的落脚地。你们这些日子警醒一些,无论发生什么,切记不可轻举妄动自乱阵脚,免得引人注意。”
    两名手下神情一肃,抱拳躬身,口中齐称:“是,少帮主!”
    少帮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穿过迴廊,朝著后院正屋走去。
    他跨过门槛进入屋內,径直推开內间房门。
    屋內陈设奢华,拔步床上垂掛著半旧的茜纱帐,透出几分朦朧的旖旎。
    床上锦被微乱,堆叠如云。
    透过半开的纱帐,可见一名女子斜臥其中。
    那女子身段玲瓏,即便在睡梦中也透著股让人心颤的风情。
    此刻醉顏酡红残妆未卸,鬢乱釵横更显慵懒媚態。
    然而看见这一幕海棠春睡,少帮主不仅未生綺念,反而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窜了上来。
    不对劲!
    自己这相好素来缠人,出门前她还缠著自己要喝酒,这才多久工夫?怎会睡得这般死沉?
    防备之心骤起,他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中瀰漫著一丝丝极淡极淡的香气,绝非屋中原本燃著的安神香味道。
    “有毒!”
    少帮主脸色大变,在意识到不对的瞬间一把將面前半开的內房门狠狠合上。
    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便已衝到了外间大门口,一声暴喝脱口而出。
    “来人!”
    与此同时他猛地推向房门,左手按住腰间刀柄,浑身大筋紧绷如弓弦。
    如果敌人想要发动进攻的话,那么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所以他浑身肌肉紧绷,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然而……
    房门没有任何阻隔应声而开,屋外依旧是被清冷的月光洒满的小院。
    少帮主心中微松,既然衝出来,只要和外面的两个好手匯合,总有法子逃出生天。
    只是下一瞬,当他看清院中景象时,顿觉如坠冰窟。
    两名方才还沉声应是的得力手下,此刻竟然整整齐齐地趴伏在院中石桌上一动不动。
    何人能有这种手段?!
    一瞬间,少帮主心中感觉到一阵大恐怖。
    他环顾四周死一般寂静的庭院,忍不住开口说道。
    “不知何方高人驾临敝处?”
    强行稳住心神,他抱拳衝著虚空朗声说道。
    “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了阁下,要如此戏弄於我?”
    “只要阁下今日肯放过在下一马,来日必有重礼送上,绝不食言!”
    这辈子从未说过的示弱言语一经说出,果然起到了效果。
    庭院西南角的阴暗角落里,骤然响起了一道低沉声音。
    “你可是山虎帮的少帮主,王鹤年?”
    就在第一个“你”字乍响的瞬间!
    少帮主原本恭顺谦卑的脸色已陡然变为狰狞,脚下地砖轰然碎裂。
    身形如电暴起,匯聚全身气血的一拳裹挟著风雷之声,狠狠轰向发出声音的阴影角落!
    十米距离,眨眼时间拳风已至!
    “给我死出来!”
    然而一道黑影好似鬼魅般从黑暗中分离而出,出手后发先至,速度竟比他还快上三分!
    少帮主只觉得喉头一紧,一只大手精准无误地扣住了他的脖颈,硬生生止住了他前冲的势头!
    “砰!”
    与此同时,他那一记重拳也实打实地轰在了对方的胸膛之上,发出一声闷闷响。
    劲力如泥牛入海,对方身形竟然未曾晃动半分!
    “哼。”
    那人冷哼一声,手掌发力。
    少帮主只觉得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如同一只鸡仔般被轻鬆提了起来。
    一股沛然巨力顺著喉骨瞬间传遍全身,震散了他刚刚聚起的全部內劲。
    少帮主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骼,软趴趴地悬在那人手中,目眥尽裂,口中嚅囁著说不出一句话来。
    夜风吹过,那人黑袍鼓盪,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回答?”
    “看来你就是王鹤年了。”
    “借你人头一用!”
    ……
    另一边,强忍著心中热切的陆青与张大勇告別之后回到了家中。
    刚刚打开那把设计的蛮精巧的铜锁之后,开锁技艺的进度足足涨了十几点,此时开锁技艺已经小成了!
    【技艺:开锁(小成)】
    【进度:3/500】
    【效用:心手相应,巧破机关,能感应锁芯內机簧的微妙变化,哪怕是最复杂的內部结构也能通过震动反馈构筑於心】
    这下总能打开了吧!
    陆青不敢有丝毫大意,先是將房门木窗关闭严实,又特意找了块黑布將窗欞间的缝隙遮住,这才小心翼翼地点燃油灯,取出了沉甸甸的黑色雕龙铁匣。
    陆青深深吸了几口屋內的浊气,平復了一下心绪,右手从袖中摸出精细铁条,將铁条缓缓探入漆黑如墨的锁眼之中。
    “叮。”
    铁条轻触锁芯。
    若是换作之前,陆青或许还不知该如何继续,但此刻技艺小成之后,微不可察的金属震动瞬间化作清晰的反馈。
    紧接著左挑,右拨,上压,迴转。
    一连串眼花繚乱的操作行云流水般使了出来。
    汗水顺著鬢角缓缓滑落,他却浑然未觉。
    “啪嗒!”
    一声清脆悦耳的弹响骤然响起,让陆青感觉头皮发麻。
    开了!
    他双手微微颤抖,缓缓掀开了沉重的匣盖。
    狭窄的匣子內,只有寥寥两物。
    一个通体泛黄、不过尺长的古旧捲轴。
    还有一本封面发黑、书页微卷的厚实册子。
    陆青强压住心中的激盪,先拿起了那个短捲轴。
    手指刚一触碰到捲轴的表面,一股奇异的滑腻与坚韧感便传了过来。
    並非纸张,亦非绢帛,倒像是某种皮革炮製而成,虽经岁月却无丝毫腐朽之意。
    捲轴的一侧,五个黑色的古篆字如铁鉤银划,跃然其上。
    血衣道人根本图。
    武学根本图?!!
    陆青心中一跳。
    武道修行,口传心授容易,真意难得。
    所谓的“根本图”,便是武道高人將一身武道真意,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封存於画卷之上的绝顶传承之物!
    陆青手心沁出细汗,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捲轴的系带,接著將画卷徐徐展开。
    画轴的中央,一片墨色渲染的孤舟漂浮在虚空之中,孤舟之上背立著一名身穿猩红道袍的道人。
    无垠虚空之上,盛大的花雨从正上方洒落,无数血色的花瓣落在道人背影上,將那一身道袍映衬得如同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眼而又妖异,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
    画功虽然精湛,却也不过是一个寻常道人的背影,並无什么太过出奇之处。
    陆青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看清这道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但当他集中精神,试图看清那道人的背影时,脑中猛地炸开一声轰鸣。
    猎猎风声在耳边骤起。
    画中原本静止的背影竟毫无徵兆地动了!
    道袍隨狂风捲动,道人猛地回头……
    哪里有什么人脸,哪里有什么仙风道骨的道人?
    分明是一只鳞角崢嶸、满嘴獠牙的狰狞赤龙首!
    “吼!”
    龙首发出一声直透灵魂的咆哮,带著滔天血腥,噌的一下就要从薄薄的画纸之中挣脱而出,將胆敢窥视者一口吞下。
    陆青心臟狂跳,下意识就要闭眼。
    但他牙关一咬,强行以大毅力压下了闭眼的衝动,再次看去。
    小屋寂静,油灯如豆。
    捲轴静静地在自己手中铺展著。
    孤舟如叶,花瓣似雨。
    哪有什么赤红恶龙?
    哪有什么滔天血腥?
    孤舟之上的红衣道人一直静静地背立著,从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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