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芬收拾完餐桌,端了杯热茶走进书房,看见高育良还站在书架前,一动不动。
    “侯亮平说什么了?”吴惠芬轻声问。
    “说了些糊涂话。”高育良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端详著自己的字,“还是没认识到自身的问题所在。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总觉得是为了正义就可以不顾程序。”
    “这孩子,脾气就是太倔了。”
    “倔不是问题,问题是分不清轻重。”高育良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刘新建这一跳,把所有人都將死了。
    “而且不光是倔,而且非常傻。”高育良转过身,看著妻子,“他以为他在坚持正义,其实他在被人当枪使。”
    吴惠芬的心一沉。
    高育良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侯亮平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很孤单。
    “但愿这次,他能长个教训。”高育良轻声说,“汉东这潭水,太深了。不会游泳的人,下去就是死。”
    吴惠芬看著高育良:“你还在想刘新建的事?”
    高育良没有停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力透纸背:“不想不行啊。这件事处理不好,汉东就要乱。”
    沙瑞金现在骑虎难下,继续查,就是逼死老干部的罪人,不查,党纪国法就成了笑话。侯亮平倒好,还觉得自己委屈。”
    “那你打算怎么办?”吴惠芬问。
    高育良沉默片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程序错了就是错了,责任该谁负就谁负。我不能因为侯亮平是我的学生,就徇私枉法。”
    “可是……”
    “没有可是。”高育良打断妻子,“惠芬,你知道刘新建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吴惠芬摇头。
    “他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高育良缓缓说,“他在用他的死,告诉所有人,什么叫忠诚,什么叫义气。他在用他的死,给汉东官场上所有人上一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一课上得太沉重了。但有些人,就是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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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惠芬看著丈夫,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皱纹,还有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赵家那边……”她轻声问。
    高育良冷笑:“赵立春现在应该很得意吧。刘新建用命给他爭取了时间,也给他爭取了同情。接下来,他会有一系列动作的。示弱,喊冤,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你会帮他吗?”吴惠芬问得很直接。
    高育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惠芬,你觉得呢?”
    吴惠芬也笑了,没再问下去。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夫妻多年,她太了解高育良了。这个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骄傲。
    这就是高育良。
    省委大院外,侯亮平靠在一棵树下。
    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但他觉得,更冷的是心。
    高育良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一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那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一种“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的失望。
    侯亮平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的震动,是钟小艾。
    侯亮平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震动停止。但几秒钟后,又震动起来。这一次,他接了起来。
    “怎么样了?见到高老师了吗?他怎么说?”钟小艾的声音很急。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亮平?你说话啊!”钟小艾更急了。
    “见了,刚从高老师家里出来。”侯亮平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然后呢?他怎么说?答应帮你了吗?”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股脑地把刚才在高育良家的事说了出来。
    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高育良的態度,说高育良如何如何严厉,如何如何不近人情,如何如何偏袒林少华和祁同伟。
    “他说我不如林少华,说我不懂程序,说我迟早会出事。”侯亮平的声音里带著委屈和愤怒,“小艾,你说,我怎么就不如林少华了?
    我查案,我抓腐败分子,我有错吗?程序程序,整天就知道程序!程序能抓到腐败分子吗?程序能让刘新建开口吗?”
    电话那头,钟小艾沉默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侯亮平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固执,衝动,听不进別人的意见。
    他刚才那番话,肯定添油加醋了。高育良就算对他失望,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但谁让这是她挑的男人呢?
    钟小艾嘆了口气:“亮平,高老师说得对。这次的事,確实是你程序上有问题。
    刘新建是在押人员,你不能隨便把他带出羈押场所,这是基本规定。你违反了规定,就要承担后果。高老师批评你,是为你好。”
    “为我好?”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他是为了他自己!他怕我连累他,怕我影响他在汉东的地位!
    你是没看见他今天那个样子,张口闭口就是林少华,说什么林少华走一步看三步,说什么林少华是刘省长的接班人。他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侯亮平不如他林少华吗?”
    “亮平!”钟小艾厉声打断他,“你冷静点!”
    侯亮平不说话了,但呼吸声很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钟小艾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疼。她知道,现在跟侯亮平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好了,你先回去吧。”钟小艾儘量让声音平静下来,“这件事,我再想想办法。你这几天老实点,別再整出其他事情来。听到没有?”
    “你能有什么办法?”侯亮平的声音里带著怀疑。
    “这你就別管了。”钟小艾说,“记住我的话,这几天,低调,低调,再低调。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什么多余的事都別做。等我的消息。”
    侯亮平还想说什么,但钟小艾已经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侯亮平愣了几秒,然后狠狠地把菸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起头,看著高育良家那扇还亮著灯的窗户,眼神复杂。
    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怕了。
    刘新建的死,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他第一次意识到,在汉东,有些游戏,是要用命来玩的。而他,可能玩不起。
    侯亮平转身,踉踉蹌蹌地朝反贪局的方向走去。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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