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吃完饭本来还想跟著继续工作,但很快崔国明就找上来了。
    “小刘,有人打电话找你,是个女的,《收穫》编辑部的。”
    二人快速小跑回招待所。
    和李晓琳通完话后,刘峰知道了《收穫》已经决定刊发,但还有一件事。
    巴老想见他一面。
    刘峰没有问为什么,当场就问什么时候,两人迅速约定在下午。
    因为刘峰在魔都待不久了,製片已经进入正轨,后续还有问题可以直接远程聊。
    据说这个项目魔都当地知道后很配合,表示可以借民用专线来负责和北影厂方面的联繫。
    所以没什么理由再蹭人家食堂了,况且上海菜也真是不合他口味。
    待了快十天,期间还收到了萧穗子的电报,这年头电报金贵,所以长话短说。
    二人已经正式被北大录取。
    刘峰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厂里有事,速回。
    想完这些,就放下电话筒,准备出门。
    而崔国明则是在旁边听了个半懂,转头看了眼那边床上,假装看书实则竖起耳朵的梁晓生。
    於是他好奇问道。
    “小刘,你这次是写了什么大作,还非得跑到魔都《收穫》投稿,结果现在巴老都要见你。”
    刘峰正在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闻言一顿,他明白这事二人还是少知道的好。
    “没什么,写了个比较虐心的故事,符合上海文坛这边的风气嘛。”
    “嘖嘖,没想到你还会写这种,不会是背著小萧琢磨的吧。”
    “算是吧....”
    刘峰其实也没给萧穗子看过稿,毕竟很麻烦,虽然她也算参与创作了。
    ...............
    关上门,刘峰下楼,穿过一个布满梧桐树的小路,挤上公交车。
    车子启动不久,他前座,一对像是大学生的年轻男女在说话。
    “我爸厂里开了会,说要搞生產责任制试点,和以前真不一样了。”
    男生声音里带著探询。
    “报纸上天天讲实事求是,解放思想。”
    女生接话,语气明快些。
    “你没觉得吗?外滩那边摆摊的多了,淮海路橱窗里的东西也花哨了,我们中文系老师私下说,现在写东西,能稍微碰碰真东西。”
    男生突然搂住女生的肩膀。
    “那咱俩,啥时候也开放一下,私下討论点真东西。”
    女生脸一红,肩膀轻轻一挣,却没真挣开。
    她別过脸去看窗外,含混又娇嗔地低声回了一句。
    “儂好好叫!大庭广眾,像啥样子……嘴巴老得来,別真格碰到事情,儂就喇叭腔了。”
    说完,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男生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弯。
    索性车上老同志不多,刘峰则一直装作没看见,到站后立马下车了。
    按著门牌號寻去,最终在武康路的静謐一角,找到了113號。
    眼前是一栋灰色的三层花园洋房。
    墙面覆著浓密而规整的爬山虎,八月中旬入秋后,叶片已开始从翠绿转向暗红与金黄。
    这座房子本身,就像它的主人。
    根基厚重,外表朴素,执著地向著阳光生长,以沉默却坚韧的姿態,屹立不倒。
    说来也是小刘前世不学无术,对於巴金这位文学泰斗,其作品,除了《家》之外,看的很少。
    只是了解他少时曾受安那其主义影响较深,但抗日战爭爆发后,迅速就转向了爱国求存。
    而现在,他究竟是位怎样的老人,刘峰只能凭藉自己的眼睛去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李晓琳,她简单交代了一下父亲身体不便,等会交谈时还请你照顾一下。
    刘峰一愣。
    “李女士,难道巴老是要和我单独谈话?”
    “对。”
    刘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李晓琳引他上楼,推开二楼书房的门。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窗,一位清瘦的老人背对房门,正伏在一台老式缝纫机前写作,缝纫机面板上铺著稿纸,旁边整齐叠放著几本旧书。
    那是他妻子萧珊的译稿。
    萧珊,那个在巴金最困厄的岁月里与他相濡以沫的人,最终却先他而去,晚年的他曾不止一次觉得长寿是种折磨。
    但或许是为文学事业的发展,某种精神执念强撑著他继续工作,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肉体上死去。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时间沉淀下的静默。
    刘峰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巴金停笔,缓缓转过身来。
    他戴著一副深色边框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澄澈。
    “你就是那位小刘吧,请坐。”
    他声音平缓,带著一点川音。
    刘峰依言在对面的旧藤椅上坐下,李晓琳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巴金將缝纫机上的稿纸轻轻挪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第一句话便直接而平静。
    “小刘,你的故事我看过了,但我有一个疑问。”
    “可能我年纪大,表述有点含糊,跟不上你们年轻人思路,你多费点心听......”
    刘峰无意间流下一滴汗,但还是坐得笔直,就像在听老师讲课。
    “我看得出,你想说真话,但关於这一点,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过在我看来这不是难事,因为说真话不是辩论真理。”
    “人不应该因言获罪,这是我从始至终认定的。”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说出来让大家了解你,倘若意见相同,就坐下一起研究,倘若不同,则认真討论。”
    “可是.......”
    刘峰见巴老说到一半似乎有点伤心,意识到什么,他连忙上前帮老人家扶好坐姿,让他顺气。
    巴金和蔼地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但我也清楚,这太理想了,从我出生起至如今,见过太多事,我知道很多时候是讲不了理的。”
    刘峰清楚,巴老的意思就是,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嘛,不过是更柔和的说法。
    於是,巴老也確实如刘峰所想,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非要用写小说的方式,去讲你的真话呢?毕竟还有更严肃的方式.....”
    刘峰说出刚才便在斟酌的答案。
    “巴老,其实已经不算在讲真话了,我只是在说故事,並没有刻意表达什么。”
    “但是这个故事就在表达!是这个时代下最真实的一面。”
    刘峰见巴老有点激动,於是等他气息稳定点才开口。
    “.........如果非要讲的话,那就是文以载道,我想用我的文字传播这个时代的声音吧。”
    巴金严肃地看著刘峰,顿了会说道。
    “这確实是文学本来的样子,从小说诞生起,它其实就是负责给人民讲,他们爱听的故事。”
    “四大名著莫不是如此,无论是英雄豪杰,才子佳人,还是神魔鬼怪之地,钟鸣鼎食之家,都是他们在平凡生活中,对精神世界的嚮往。”
    “但现在,你真的確定,人民爱听你的故事吗?”
    刘峰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不確定,但我想试试,不行就继续试试別的。”
    巴金听到这话笑了。
    “那你小子还挺机灵,知道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嘛,不过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呢,我可以明確告诉你,我认为这篇小说明年发,对你个人更好。”
    “等不到明年了。”
    “为什么?”
    “我觉得每一天,都有人正需要这个故事带来的力量。”
    巴金点了点头。
    “我从晓琳那知道了你的一些事,你应该不算纯粹的文学作者吧。”
    刘峰没有否认。
    “你还想著搞动画电影,那才算你的主业吧,你知道吗,在苏联,有一个人叫苏斯洛夫......”
    “巴老你高看我了,我最多也就写几本小说,拍点电影,哪能做那么大的事。”
    巴金握住刘峰的手,直言。
    “你今年才23岁吧?好年轻哟。”
    “注意自己的身体,多读书多看报,早睡早起,好把你的天赋和精力,都投入到无限的创作中去。”
    “最后送你一句话,坐而论道容易,找到出路很难,且行且珍惜!”
    刘峰重重地点头。
    而已经疲乏的巴金吸了口气,才交代起他刚才差点忘了的事。
    “对了,初次见面,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文代会时能再见吧。”
    “他们有些小年轻见我,都希望我留什么字啊啥的,实际上我的字不算好看嘛。”
    “所以我也送你一张,免得之后有人传我对你小气。”
    刘峰接过巴老递过来的纸,正是他之前写的。
    是明代才子杨慎的一首《西江月》。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
    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
    说甚龙爭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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