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征站在训练室门口,手机屏幕那幽幽的冷光,映在他僵硬的脸上。
    他就这样,盯著第三条消息,一动不动地僵了整整十五秒。
    然后,他猛地將手机揣进口袋,像逃避什么似的,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
    训练室里,刀锋破开鱼肉的细微声响仍在继续。
    第四轮测试,三条鱼,总用时二十四分钟零八秒。
    这个数字,比第一次测试的三十二分钟,硬生生砍掉了八分钟。
    孙国良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用笔尖,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行了,休息十分钟。”
    林晓摘下黑布,手腕轻微转动,高强度的连续分切让他的右臂肌肉深处,开始泛起一阵阵酸麻。
    但二十四分钟这个成绩,足以让任何疲惫都化为兴奋。
    他扭头,看向门口的冯远征。
    冯远征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毫无规律地敲击著,像是心跳乱了节拍。
    “冯哥,你吃坏肚子了?”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跟我欠你钱似的?”
    冯远征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太反常了。
    林晓擦乾手上的水渍,朝他走去。
    “出什么事了?”
    冯远征抬眼,视线在孙国良和林晓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评委名单出了。”
    “哦?说来听听。”林晓的语气很隨意。
    “三个评委。第一个,日本料理协会会长,山下健太郎。第二个,法国米其林三星主厨,让·皮埃尔。”
    林晓点了点头,这两个名字都在预料之內。
    国际赛事,国际评审,常规操作。
    “第三个呢?”
    冯远征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掏出来,递了过去。
    林晓接过,指尖向下一划。
    训练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木村义正。”
    林晓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名。
    “木村隼人的父亲。”冯远征的补充,带著压抑不住的火气。
    “我认识,不用你介绍。”
    林晓把手机还给冯远征,转身走回案板前,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著自己的手。
    冯远征急了,猛地站起来。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我哭一个给你看?”
    “我是说,这事不对!对手的亲爹当评委,这不是明摆著——”
    “明摆著什么?”
    孙国良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冯远征后面的话顿时噎住。
    孙国良翻过一页记录本,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木村义正退出日本料理界已经十二年了。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九年前京都的一场料理研討会上。之后彻底隱退,连日本料理协会的年会都不参加。”
    “那他怎么突然跑出来当评委?”冯远征不解。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孙国良合上记录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一个十二年没露面的人,突然以评委身份回归。你觉得,是他自己想来,还是有人请他来?”
    冯远征愣住了:“……组委会请的?”
    “木村义正在日本料理界的地位,不比任何现任会长低。组委会能请动他,对这次比赛的规格是一次巨大的提升。至於他儿子也参赛这件事……”
    孙国良停顿了一下。
    “在日本人的逻辑里,这叫『公正』。父亲对儿子,只会更严格,不存在偏袒。”
    冯远征嘴巴张了张,想骂一句“狗屁逻辑”,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林晓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孙师傅,您见过木村义正?”
    “见过一次。二十年前,在大阪。”
    “他是什么水平?”
    孙国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某种深刻的印象。
    “他退隱之前,是全日本公认的刺身第一刀。”
    “木村隼人的全部技术,都来自他。”
    冯远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刺身第一刀的儿子,参加刺身比赛。
    刺身第一刀本人,坐在评委席上。
    这他妈的怎么打?
    “冯哥。”
    林晓拿起擦手布,隨意地搭在肩上。
    “別想那么多。评委打分,打的是刀工和成品。他就算想给我压分,另外两个评委,可不是日本人。”
    冯远征脑子转了转,这个逻辑似乎成立。三席占一,法国人和山下健太郎没理由陪著他一起黑。
    但他心里那股憋屈的火,还是烧得慌。
    “退一万步讲。”
    林晓拿起柳刃,刀身在灯光下转出一道炫目的银光。
    “只要我贏他儿子贏得足够多,多到他想偏袒,都找不到理由。”
    冯远征脱口而出:“你哪来的自信——”
    “二十四分零八秒。”
    林晓打断了他。
    “刚才第四轮的成绩。这还只是第一天练这六种鱼,到比赛那天,我的时间,还能再压。”
    冯远征下意识地看向孙国良,寻求一个判断。
    孙国良没有表態。
    但他已经翻开了新一页记录本,开始编排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
    这就是態度。
    “休息时间到了。”孙国良头也不抬地命令道,“继续。”
    林晓重新繫上黑布。
    黑暗降临。
    这一次,孙国良没有事先告诉他鱼的数量。
    “啪!”
    第一条鱼被拍上案板。
    林晓左手覆盖上去,指腹如扫描仪般划过鱼身,用时不到两秒。
    “黄尾鰤,体重大概在一公斤二左右。”
    孙国良:“一公斤一百八。继续。”
    柳刃落下。
    这一次的节奏,和之前截然不同。
    林晓在分切中,主动优化了流程——先去头去內臟,再三枚卸,最后修整柵块。
    每一步的衔接变得无比紧密,手腕的转向幅度,缩小了至少三分之一。
    五分五十二秒。
    “第一条,合格。”孙国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条鱼上案板。
    林晓左手一搭。
    “……”
    他的手指在鱼身上,停留了整整四秒。
    “金目鯛。”
    孙国良没有应声。
    林晓的手指再次扫过鱼身,从头到尾,从脊背到腹部,更慢,更仔细。
    “不对。”
    “鳞片排列密度比金目鯛高,体型偏扁,侧线……”
    他的声音断了一瞬,像是在脑中进行著高速比对和排除。
    “甘鯛。”
    孙国良在记录本上写了个字。
    “正確。判断用时六秒,超標。”
    林晓没有辩解,直接下刀。
    甘鯛的骨骼结构比黄尾鰤更复杂,脊骨两侧的肋排弯曲弧度极大,分切时刀刃需要完美地贴合骨面滑行,任何一丝偏差,都会带走不该带走的鱼肉。
    六分十四秒。
    “超时。”孙国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林晓的回答同样平静。
    第三条鱼。
    当林晓的左手触上鱼身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这条鱼的表皮……没有鳞片。
    一种滑腻中带著诡异紧绷的触感,肌肉紧实得惊人,体型修长。
    手指按压下去,弹性极好,恢復速度快得不像话。
    林晓的手指从头部一路摸到尾部,在鱼鰭的位置停顿了一下。
    “孙师傅,你搞了条河魨?”
    训练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冯远征在门口,呼吸都停了。
    河魨?
    疯了吧?
    “虎河魨。”
    孙国良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组委会的规则写的是『可食用鱼类』,没有限定品种。”
    “所以比赛当天,真有可能抽到河魨?”冯远征的声音绷得发紧。
    “有可能。河魨的分切需要持有专业执照,但在比赛中,选手被默认具备处理所有参赛鱼种的能力。”
    林晓的手指还搭在河魨身上,拇指在鱼腹部来回按了按,感受著內部的结构。
    “这条是处理过的,还是整条?”
    “整条,未去毒。”
    冯远征只觉得腿弯一软,差点没站住。
    “你让他蒙著眼拆一条没去毒的河魨?!”
    “比赛不会给你一条去好毒的。”孙国良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黑布之下,林晓忽然笑了一声。
    “行,刺激。”
    他的右手持刀,手腕微微下压,调整了握柄的角度。
    处理河魨与普通鱼类完全是两个概念。
    最关键的一步,是在摘除內臟时,绝不能刺破肝臟和卵巢——那是剧毒最集中的位置。
    蒙著眼做这件事,无异於在拆一颗看不见的炸弹。
    林晓的胸膛微微起伏,调整著呼吸与心跳。
    第一刀,从下顎切入。
    刃尖沿著皮肤与肌肉的边界滑行,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和刀尖上,感受著刀刃前方每一丝组织密度的变化。
    触感替代了视觉。
    遇到阻力增大的区域,他立刻停刀,退出半毫米,重新寻找更精准的角度。
    整个过程,慢到了极致。
    与之前行云流水的分切,判若两人。
    冯远征站在旁边,只觉得自己的心臟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手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八分钟后,林晓將河魨的肝臟完整摘出,轻轻放在案板左侧。
    又过了三分钟,卵巢、肠道、皮肤……所有含毒部位被逐一分离,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案板的角落。
    最后,他才將可食用的鱼肉部分,分切成漂亮的柵块。
    当林晓摘下黑布时,他低头检查了一遍。
    所有有毒部位,完好无损,没有一处刺破。
    冯远征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十几分钟的浊气。
    “总用时?”林晓问。
    “十四分十二秒。”
    太慢了。
    比赛如果抽到河魨,光这一条鱼,就將占去將近一半的时间。
    “第一次盲拆河魨,十四分钟,说得过去。”孙国良合上记录本,“但比赛前,这个时间,必须压到八分钟以內。”
    林晓揉了揉开始剧烈发酸的手腕。
    “孙师傅,我有个问题。”
    “说。”
    “木村隼人,会拆河魨吗?”
    孙国良抬起头,目光锐利。
    “他是木村义正的儿子。木村义正三十岁之前,就拿到了河魨处理的最高执照。”
    “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林晓將柳刃冲洗乾净,仔细擦乾,放回刀架。
    他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条被完美拆解的河魨,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充满战意的弧度。
    “冯哥,再去搞几条河魨回来。”
    “几、几条?”
    “十条。”
    冯远征的计算器还没掏出来,心已经在滴血了。
    虎河魨的价格,一条就顶普通鱼十几条,这简直是在烧钱!
    “你小子是故意的吧?”
    “纯粹是训练需要。”
    林晓重新拿起黑布,在手里转了两圈。
    “对了,冯哥。”
    “嗯?”
    “那个评委的事,你別往外说。”
    冯远征一愣。
    “消息一旦传出去,国內肯定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比赛不公平。到时候不管我贏还是输,都会有人说閒话。”
    他把黑布重新繫上,声音隔著布料,显得有些沉闷,但异常清晰。
    “贏了,人家说是因为舆论施压,胜之不武。”
    “输了,更不用提。”
    “所以这事,烂在肚子里。”
    冯远征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
    训练室里,再次恢復了只有刀刃和案板交错的声响。
    冯远征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那个记者朋友回了一条消息。
    【这事我知道了,別发。】
    对面秒回:【为什么?这是大新闻啊老冯,对手家长当判官,这流量——】
    【我说別发,就別发。】
    冯远征锁上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了眼。
    走廊另一头,隱约传来孙国良的声音。
    “鱼种——长崎產真鯛,左頜有旧伤,骨骼偏移。这条你要是按正常走刀,三枚卸会碎。想好再切。”
    然后是林晓的声音,隔著一道门,听得不太真切,但语气稳得可怕。
    “左頜偏移多少?”
    “你自己摸。”
    三秒后。
    “大概三毫米。”
    “两毫米八。继续。”
    刀刃切入鱼身的细微声响,再次传来。
    冯远征重新睁开眼,走回训练室门口,默默坐下。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看著里面那个已经长到他不敢直视的採购金额,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
    “虎河魨x10。”
    然后,他在后面加了个括號。
    (比赛结束后,让林晓报销。)
    刚写完这行字,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那个记者。
    是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邮件。
    冯远征点开,发件人一栏,是组委会的官方邮箱。
    邮件標题只有一行字——
    “关於盲切环节附加规则的补充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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