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
    闹钟沉睡,林晓睁开了眼。
    黑暗中,他五指无声攥紧。
    指腹之上,昨日二十四条鱼的触感依旧滚烫,仿佛每一寸肌理都已化作烙印,深深刻入了他的神经末梢。
    洗漱,换衣,出门。
    东京的街道寂静如深海,只有便利店的灯光,像一簇孤独的浮游生物。
    林晓买了两个饭糰,机械地咀嚼,吞咽。
    三分钟,解决。
    他抵达店门口时,錶针指向三点五十八。
    孙国良早已在內。
    水磨石的案板光洁如镜,上面整齐排列著五条鱼。
    旁边,静静躺著一条纯黑色的布带。
    “来了。”
    “嗯。”
    没有多余的寒暄,这是属於两个手艺人的默契。
    林晓洗净双手,水流冲刷著指尖,却冲不掉那份深入骨髓的记忆。
    他站到案板前。
    孙国良將那条黑布递了过来。
    林晓接过,没有立刻蒙上,目光从左到右,將五条鱼的轮廓扫入脑海。
    “別看了。”孙国良的声音没有温度,“蒙上。”
    林晓將黑布在脑后缠绕两圈,打结。
    世界,瞬间归於漆黑。
    下一秒,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脑中轰然展开!
    鱼腥味不再是单纯的气味,而是分解为盐分、蛋白质和脂肪酸的复杂数据。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变成了可以计算频率的声波。
    就连孙国良站在前方的呼吸,都化作了稳定而清晰的节拍。
    “右手边,第一条。”孙国良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林晓伸出左手。
    指尖触碰到鱼身的瞬间,海量信息洪流般涌入大脑。
    冰凉,湿滑。
    这是表层。
    他指腹缓缓滑过,鱼鳞的大小、硬度、排列方式,逆向的阻力係数,顺向的平滑度……一切都化作精准的参数。
    他翻过鱼身,从头到尾,再摸一遍。
    “说。”
    “真鯛。体长四十五厘米,误差正负零点五。重量两公斤零八十克。背鰭根部有细微骨质增生,雄鱼特徵。腹部脂肪层厚度七毫米,產地偏北,锁定北海道或青森。”
    他停顿了半秒。
    “最佳下刀点,鳃盖后方两点一厘米处。沿中骨推进,但这条鱼的中骨硬度高於平均值,刀刃角度需上调三度。”
    孙国良既没说对,也没说错。
    “下刀。”
    林晓右手握住柳刃,左手稳稳按住鱼身。
    第一刀切入。
    刀锋破开鱼肉的瞬间,他的手腕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反馈,错了。
    肉眼无法看见,但他的指尖神经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刀刃触碰到中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咯”。
    “停。”
    孙国良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
    林晓的刀,纹丝不动。
    “偏了多少?”
    “两毫米,刀角浅了。”林晓的声音带著一丝懊恼。
    “一毫米。”孙国良冷冷纠正,“你的手,比你的判断更准。相信它,別用你的脑子去干扰它。”
    林晓心头一震。
    这话像是在批评,又像是在点拨。
    “重来?”
    “没有重来。”孙国良的语气不容置喙,“实战,就是一条命。继续走。”
    林晓调整刀角,第二刀无缝衔接。
    这一次,刀锋仿佛涂了油,完美地贴著中骨一滑到底,乾净,利落。
    但一条鱼处理完毕,他自己知道。
    至少有三个地方,留下了瑕疵。
    “下一条。”
    孙国良將第二条鱼推至他手边。
    林晓重新触摸,重新判断。
    “平目。体长……”
    五条鱼,当最后一条处理完毕时,天色已蒙蒙亮。
    林晓摘下黑布。
    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
    案板上,五条鱼被拆解成一片片整齐的鱼生,在托盘里闪著诱人的光泽。
    看起来,与昨日睁眼所切,相差无几。
    可林晓自己清楚,每一片的厚度均匀度,下降了百分之三。
    部分切面,留下了刀锋犹豫的痕跡。
    “及格。”
    孙国良给出了评价。
    林晓沉默著,將“只是及格”这四个字,连同清晨的空气一同咽了下去。
    上午九点,冯远征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游魂一样飘了进来。
    “供货商搞定了!五个品种,不同產地,都能调来!”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划著名手机,“但是,老冯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价格……”
    “多少?”
    “一百五十条鱼,总价四百二十万日元!人民幣二十一万!”
    林晓抽了口凉气。
    “哟,你也知道贵啊?!”冯远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经费我报了,周正那边咬死只批十五万,剩下的六万……”
    “我出。”
    林晓淡淡的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冯远征的怒火。
    “你……出?”
    “我像没钱的人?”林晓擦著手,头也不抬,“帐號发我。”
    冯远征张著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林晓那个视频號赚钱,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著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不改色地为练手砸下二十多万,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衝击。
    “你就不能……假装心疼一下?给我点心理安慰行不行?”
    “行。”
    林晓停下动作,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到悲痛模式,捶胸顿足:“哎呀!我的钱!我好心疼啊!这可是我的血汗钱啊——冯叔,这样可以吗?”
    冯远征额头青筋暴起。
    “滚!”
    下午,第一批新鱼到货。
    三十条真鯛,来自五个不同產地。
    林晓蒙上眼,一条条过手,触摸,然后报出判断。
    孙国良在旁记录,偶尔开口。
    “这条你说是明石產的,不对,是淡路……”他翻看了一下標籤,“……嗯,的確是明石的。”
    他默默划掉了记录本上的叉。
    林晓摘下黑布,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別得意。”孙国良面无表情地泼冷水,“明石和淡路的真鯛,特徵差异极大,能分出来,不值一提。真正的难关,是相邻產区,那些手感差异不到百分之一的鱼,那才需要海量的样本来餵你的手。”
    林晓嘴角的弧度,瞬间抚平。
    傍晚六点,冯远征的手机骤然响起。
    来电显示,是国內的记者朋友。
    “餵?”
    “老冯,出大事了!”
    “说。”
    “日本那边的体育频道,刚刚更新了盲切环节的细则——不是简单的蒙眼分切!是蒙眼后,由评委隨机指定鱼种和切法!三十分钟內,要完成三条完全不同的鱼!”
    冯远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条?之前不是说一条吗?”
    “规则今天下午刚改的!而且还有附加分!处理完的鱼片要现场製作成刺身拼盘,评委盲品打分!”
    冯远征感觉血液瞬间衝上了头顶。
    三条不同鱼种,三十分钟。
    一条鱼的標准流程,顶级师傅也要七八分钟。三条就是二十多分钟,算上切换鱼种的调整和最后的摆盘,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这不是比赛。
    这是谋杀!
    “还有个更糟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凝重,“木村隼人的团队,半小时前在推特上发了一段训练视频。”
    “內容?”
    “他,蒙著眼,六分三十秒,处理完一条完整的蓝鰭金枪鱼。从开膛到分切到去骨去筋,一气呵成。视频已经爆了,现在是日本推特热搜第一。”
    冯远征掛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进去。
    不是怕林晓受不了。
    是他自己,需要先喘口气。
    规则突变,对手示威,舆论狂潮……所有的压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著,一层一层,精准地压下来,要將人碾碎。
    他点了根烟,只抽了两口,便烦躁地掐灭。
    推开训练室的门。
    林晓正在洗手,水珠顺著他结实的小臂滑落。
    “冯叔,你脸色很难看。”
    冯远征將规则变动和木村隼人的视频,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林晓听完,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慢条斯理地擦乾手。
    “三条鱼,三十分钟?”
    “对。”
    “不同鱼种,隨机指定?”
    “对。”
    “还要做拼盘?”
    “对。”
    林晓沉默了。
    足足三秒。
    冯远征的心臟被这三秒的沉默攥得生疼。
    “那我练习的鱼,要加量。”
    冯远征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去世。
    “你他妈的能不能给点正常人的反应?!”他终於咆哮出声。
    “正常人的反应?慌乱?”
    林晓歪了歪头,眼神纯粹得像在看一个傻子,“慌乱有用吗?规则就在那里,对手也在那里。多慌一分钟,就少练一分钟。还是说,冯叔你想看我表演一个现场崩溃?”
    冯远承彻底没话了。
    他发现自己永远无法用正常人的逻辑去和这个怪物沟通。
    一直沉默的孙国良,此时终於开口。
    “三条鱼,三十分钟,难度確实翻了三倍不止。”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条刚到货的黄尾鰤。
    “但,不是死局。”
    “关键在於,切换。”
    “切换?”林晓的目光锐利起来。
    “每种鱼的肌理、骨骼、筋膜都不同。下刀的角度、力度、节奏也完全不同。睁眼时,你的大脑靠视觉信號辅助校准。蒙上眼,这个校准过程就会被无限拉长,成为致命的弱点。”
    孙国良將三条不同的鱼——真鯛、平目、黄尾鰤,並排放在案板上。
    “从现在开始,训练內容,改。”
    “不再是一种切完再换下一种。三种鱼交替著来,我隨机递给你。”
    “练的,就是你大脑和肌肉的切换速度!”
    “十条一组,真鯛三,平目三,黄尾鰤四。打乱顺序,蒙眼,摸完报完,直接下刀!”
    林晓的目光在那三条鱼身上扫过,瞳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今晚就开始?”
    孙国良瞥了他一眼,反问:“你还有空喝茶?”
    林晓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疯狂的战意。
    他重新拿起那条黑布。
    “冯叔。”
    “又干嘛?!”
    “鱼的预算,再加五十条。”
    冯远征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你——”
    “三种鱼交替练习,失误率和耗损会翻倍,原来的一百五十条,不够了。”
    冯远征捡起手机,低头飞快地计算著,脸上的表情像是活吞了一整颗柠檬。
    “两百条……那又是六七万……”
    “我出。”
    “除了这两个字你还会说什么?!”
    “不够?”
    冯远征深呼吸,再深呼吸,终於放弃了沟通,拿出手机,认命地给供货商发消息。
    晚上八点四十,冯远征靠在门框上,神情恍惚地看著里面的场景。
    林晓蒙著眼,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孙国良递鱼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林晓的刀刚放下,下一条鱼就已经“啪”地一声拍在了案板上。
    冯远征数了数旁边处理完的托盘。
    十四盘。
    两个多小时,十四条鱼。
    速度,在肉眼可见地提升。
    第一条蒙眼真鯛,他用了十二分钟。
    现在,已经压缩到了八分钟以內。
    但,还是不够。
    三条鱼,三十分钟。
    平均每条十分钟,包含判断、处理、摆盘。
    八分钟单切,只给判断和摆盘留下了两分钟。
    太紧了,紧到没有一丝容错。
    就在这时,训练室里传来孙国良冰冷的声音。
    “停。”
    林晓收刀,站定。
    “这一条,判断,用了多久?”
    “四十秒。”
    “太长。”孙国良毫不留情,“实战,你没有四十秒。十五秒,是你判断的极限。”
    “十五秒……”
    “昨天处理过的鱼,你的手就应该记住。同样的鱼,摸第二次,不该再浪费时间。”
    林晓没有反驳。
    他將手中处理到一半的黄尾鰤放下,退后一步,轻轻甩了甩手腕。
    “再来。”
    孙国良递上一条新鱼。
    林晓伸手。
    触摸。
    这一次,他的手指在鱼身上游走的速度明显加快。
    “平目,体长三十八至四十厘米。这条偏瘦——”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手指在鱼腹下方某个特定位置,来回摩挲了两遍。
    不对。
    这个触感不对。
    “这条鱼,有问题。”
    孙国良没说话。
    冯远征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心提了起来。
    “腹部的脂肪颗粒分布,和平目不同。肌理纤维更细,筋膜间距更窄。”林晓一把扯下黑布,低头看去。
    案板上的,根本不是平目。
    而是一条外形极其相似的牙鮃!
    林晓猛地抬头,盯住孙国良。
    老头正端著茶杯,吹著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故意的?”
    “赛场上,没人能保证递到你手上的,是你熟悉的鱼。用近缘种增加难度,是评委的权力。”
    孙国良放下茶杯,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讚许。
    “能摸出来,说明你的手,开始有自己的脑子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
    “你用了八秒才发现异常,太慢。”
    “三秒之內,摸出不对。你才算入门。”
    林晓二话不说,將黑布重新系好。
    这一次,系得更紧。
    “再来。”
    门口,冯远征默默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今天的记录末尾,他加了一行字。
    【他的手,活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敲下第二行。
    【木村的视频我看了。六分半的金枪鱼,快得像鬼。但,那是他最熟的鱼。换一种呢?换三种呢?】
    他锁上屏幕,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蒙著眼的背影。
    林晓接过孙国良递来的第十六条鱼。
    手指落下。
    停顿。
    不到三秒。
    “真鯛,明石產——”
    话音未落,孙国良已经在记录本上,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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