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松攥著弓,站在土坯房门口。
    风雪抽脸,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黑瞎子岭那边。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衝过去!
    “不能去!”
    沈雨溪追出来,头髮让风颳得乱七八糟,十根手指头死死攥著他袖口。
    杨林松低头瞅她。
    沈雨溪咬著下嘴唇,声音让风扯成一截一截:
    “林松,林子里那枪声是饵!你一走,这屋子就空了!”
    她鬆开一只手,往身后土坯房一指:
    “你爹藏的东西还没找著!那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你现在进林子,就算把那帮人全宰了,回来墙都得给你刨空了!”
    杨林松攥弓的手背上,青筋蹦了两下。
    三秒钟,一腔杀意硬生生憋回去。
    他扭头冲回屋里,眼睛在四面墙上扫了一遍。
    修屋那阵,每面墙他都用手摸过,补的补、封的封,没夹层,没空鼓。
    眼珠子往右一瞟。
    隔壁那间。
    ------
    半掉的破木门歪在门框上,门板底下的缝儿往外冒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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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家后,那间屋他就没咋进去过。
    他爹在世的时候是猪圈,后来大伯把猪送去收购站,就搁那儿堆柴火。
    八年,基本没人动过。
    越脏越破越不起眼的地方,越適合藏东西。
    “手电。”杨林松伸手。
    沈雨溪从大衣兜里掏出手电筒,给他打亮。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雪,推开那扇烂门。
    铰链锈死了,推了两下才挤出半人宽的缝儿。
    霉味直衝头顶。
    手电光打进去,满地碎柴火棍、发黑的破麻袋、缺角的石槽。
    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有的都变成黑灰硬壳了。
    杨林松侧身挤进去,脚底下踩著烂木头渣子,咯吱咯吱响。
    他从腰里抽出三棱军刺,翻过来,拿刀柄顺著墙根一寸一寸敲。
    篤。篤。篤。
    北墙,实的。
    篤。篤。篤。
    西墙,实的。
    篤、篤——?
    东南角,半人高的地方,声音变了。
    不是闷实的“篤”,是带空腔的“嗵”。
    杨林鬆手上动作一顿。
    就这一瞬。
    “砰!”
    村子中心那边,炸响一声闷沉的枪响。
    不是波波沙,不是驳壳枪。
    是汉阳造,王大炮那把老古董。
    光束晃了几晃,沈雨溪声音发颤:“他们……进村了!”
    杨林松牙关紧了紧。
    那边是大炮叔在拿命顶著,这边是老爹三十一年的秘密。
    这一秒劈成两半都不够使。
    他右拳攥死,一拳头懟下去。
    干硬了几十年的土砖四下崩裂,泥渣子糊了一脸。
    拳面上的皮蹭掉一层,血珠子渗出来,他看都不看。
    手探进墙洞。
    指尖碰到硬东西。
    冰凉,死沉。
    外头裹著一层油布,油布上的桐油早干透了,硬邦邦的。
    五指扣死,往外硬拽。
    土砖夹层死咬著盒子不鬆口。
    杨林松牙一咬,又补了一拳,洞口撑大两寸。
    整个盒子被他从墙里拽了出来。
    黑铁盒。
    巴掌长、半尺宽,死沉。
    油布裹了三层,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杨林松刚把铁盒攥手里——
    这间屋子的窗欞外头,两道白影窜了过去。
    就一声积雪被碾碎的脆响,紧跟著是窗欞炸裂的声儿。
    两把波波沙衝锋鎗的枪口,从两个方向同时捅进窗洞。
    枪管上掛著碎木屑和雪沫子,一左一右,交叉锁死了屋里每一寸。
    枪口后面,是两个蒙著脸的白布罩衫。
    沈雨溪的手电筒脱手了,咣当摔在地上。
    光束歪在墙根,照出两条晃悠的人影。
    “放下。”左边那个开口了,口音生涩,咬字带碴儿。
    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把盒子踢过来。”
    杨林松没动。
    低头瞅了眼手里的黑铁盒,又抬头,瞅了瞅那两根枪管。
    他嘴角往上一扯,眼底半点儿笑意没有。
    “噔。”
    铁盒搁脚边,右脚踩上去。
    鬆开手,双臂张开,胸膛迎著枪口,往前迈了一大步。
    “你主子郑少华下的死命令,活捉、勿杀。”
    “老子今天就站这儿。”
    又往前半步。
    枪口离胸口不到两尺。
    “你敢扣一下扳机试试?”
    两个蒙面人手指僵在扳机上,面罩底下的眼睛狠狠一缩,左右对了个眼神。
    他们是吃这碗饭的,啥阵仗没见过?
    可没见过这样的。
    这疯小子赤手空拳,胸口贴枪口,两只眼里除了杀意啥都没有。
    违抗僱主死令的后果,比眼前这个疯子还嚇人。
    两把枪的枪口同时往下压了一寸。
    右边那个嗓子眼滚了两下,侧头瞥了同伴一眼。
    面罩底下含含糊糊挤出几个音节,意思全写在动作里:东西在他脚底下,先拿东西。
    左边的微微点头。
    枪口重新抬起来。
    晚了!
    杨林松右脚尖勾住地上一把冻成冰疙瘩的破条帚,脚腕一弹。
    碎冰、乾草、木棍裹著雪沫子,兜头砸向左边那张蒙面脸。
    同一瞬,整个人贴地窜起来。
    右手三棱军刺出鞘。
    没多余动作,自下而上一道弧线。
    刺尖精准划开右边悍匪握枪的手腕內侧。
    血飆出来,热乎的,溅在冰凉的枪管上。
    波波沙噹啷落地。
    左边那个反应贼快,挥开糊满脸的碎冰残帚,枪口下压,要打杨林松的腿。
    来不及了!
    杨林松已经贴进他怀里。
    左肩一沉,腰胯一拧。
    八极拳,贴山靠!
    两百斤的身子连著肩胛骨里每一股劲儿,全压在对方胸口上。
    肋骨断裂的声儿,闷闷的,跟一脚踩在一捆乾柴上一个动静。
    白罩衫飞出去,后背撞上半堵土墙,墙塌了半边,砖头泥块砸满地。
    人埋在砖堆里,不动了。
    沈雨溪靠在墙角,双手捂著嘴。
    她看了全过程,从贴枪口的嘶吼,到三棱刺划开手腕的弧线,再到一肩膀撞碎肋骨的闷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林松喘了口气,不重。
    他没看地上打滚呻吟的人。
    转身蹲下,从脚边捡起黑铁盒。
    三棱军刺刺尖插进锁扣缝儿,手腕一翻。
    “啪。”
    锁扣崩开,盒盖弹起来。
    里头垫著一层发黄的油纸。
    油纸底下,安安静静躺著两样东西。
    一张折了两道的硝制皮纸。
    一把黄铜十字钥匙。
    钥匙造型怪得很,十字四个头不一样长,最长那根末端刻著一圈细密的齿纹。铜面发黑,可齿纹里乾乾净净,一丝锈都没有。
    沈雨溪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光束打在皮纸上。
    只扫一眼,手就顿住了。
    手绘图!
    每一条通道、每一道防爆门都標得清清楚楚,最中心的位置画了个加粗的方框,旁边用铅笔標了三个字,每一划都刻进纸里:
    核心库。
    沈雨溪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熊神洞地下工事的完整结构图!”
    声音发颤,“连核心武器库的位置都標出来了!”
    她抬头瞅杨林松。
    杨林松把皮纸折好,连同十字钥匙一块儿塞进贴身內衬的兜里,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压得结结实实。
    他站起身。
    捡起紫杉木大弓,挎上肩。
    跨过碎砖和断木,踩著满地的血和雪,走出那扇烂门。
    风雪抽脸。
    黑瞎子岭那边,枪声稀了,零星几响,越来越远。
    杨林松站在半塌的土坯房前,脸上啥表情没有。
    他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
    胸口那把钥匙贴著皮肉,像是老爹隔了八年,又把手搁在了他心窝子上。
    杨林松眼睛往山那头一扫,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该去给山里那些狗收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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