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陈远山气色好多了。
    杨林松让王大炮把他安顿在大队部后院的杂物间,对外就说是来帮著修锅炉的远房亲戚。
    村里没人多嘴。
    经过那一夜的死磕,红星大队的老少爷们瞅著杨林松身边多个人少个人,都练出同一个本事——
    闭嘴。
    这天一早,周铁山刚撂下电话,从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褶子鬆了半拉。
    “卫生院捎话过来了,那活口烧退了,精神头也回来了,能开口了。”
    杨林松正蹲在院子里啃冻梨,汁水顺著虎口往下淌。
    听见这话,他把梨核往墙根一扔,站起身,拿袖子抹了抹嘴。
    “走。”
    阿三发动吉普车。
    一路上谁也没吱声。
    车过了十里坡,杨林松才开口:“周叔,待会儿你问,我听著。”
    周铁山扭过脑袋瞅了他一眼:“你不上手?”
    “不用。”
    杨林松往后座一靠,半眯著眼。
    “这人胆儿早碎成渣了,你正常问,他就正常撂。”
    顿了一下。
    “要是答得不痛快……”
    他没往下说。
    周铁山也没再问。
    有些话,说半截比说全了管用。
    ------
    公社卫生院。
    走廊里来苏水味儿还是那么冲。
    墙上刷著半旧的红漆標语:“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笔画缺了几个角,也没人补。
    值班护士一瞅周铁山那身军装,二话不说就把钥匙递了过来。
    病房门一推开。
    那土匪半躺床上,左腿打著石膏,吊在铁架子上。
    脸上的肉塌了一圈,颧骨支棱著,眼珠子往门口一转。
    他一眼就认出杨林鬆了。
    活阎王来了!
    土匪喉结滚了一下,身子往枕头里缩,可没躲成。
    不是不想躲,是腿吊著,躲不了。
    周铁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军帽摘下来搁膝盖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杨林松没坐,他走到窗根儿底下,背靠著墙,两手揣进大衣兜,半耷拉著眼皮,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儿。
    好像来这儿就是为了晒晒太阳。
    可那土匪的眼睛,一直死死黏在他身上,半点儿不敢挪开。
    床尾卡上写著这土匪的名儿:马小栓。
    周铁山开门见山:
    “马小栓,我问你,郑少华让你们来找军火,给你们啥好处了?”
    马小栓嘴唇哆嗦两下,嗓子干得冒烟。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拉在被子上。
    灌了两口,才挤出声儿:
    “他说……事成之后,一人三千块。”
    停了停,又补一句:
    “还说,给安排到省城工作,正式的,有编制。”
    周铁山冷笑一声:
    “呵,三千块!老子一个月工资才四十来块,顶我干六七年!”
    笑完,声音一下子硬了:
    “你们头儿呢?”
    “头儿好处肯定更多。”
    马小栓声音蔫了下去。
    “具体多少,他没跟我们透底。但他跟郑少华单独嘮过一回,回来整个人就变了。”
    “咋变的?”
    “话少了。”
    马小栓咽了口唾沫。
    “以前他嘴皮子溜得很,啥事儿都爱叨叨两句。那次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成天阴著脸,动不动就骂人。”
    “我们私底下都嘀咕,说头儿这是接了个要命的活儿。”
    周铁山铅笔在本子上刷刷记,头都没抬。
    窗边的杨林鬆动了。
    不是动身子,是动嘴。
    “你见过郑少华本人?”
    马小栓脖子一僵,视线从周铁山身上弹到杨林松脸上,又赶紧缩回去。
    他点了下头。
    “跟著头儿见过两回。”
    “在哪儿?”
    “一回在县城。”
    马小栓舔了舔嘴唇。
    “在一个招待所后院,黑灯瞎火的。他就露个面,说几句话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第二回呢?”
    “第二回在省城,一个小饭馆包间里。那次待得长点,也就小半个钟头。”
    杨林松没追著问细节,他问了另一件事:
    “他身边跟著啥人?”
    马小栓眉头一拧,眼珠子转了转:
    “每回见面,他身边都跟著三四个人,穿军大衣,个头都不矮。”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声音又压下半截:
    “可瞅著不像正经当兵的,走路架势不对,眼神也不对。”
    杨林松眼皮抬了半寸。
    就这半寸,马小栓肩膀往被子里又缩了一截。
    杨林松没再问,可脑子里的线已经串上了。
    那三个死了的洋鬼子。
    那辆底盘焊了铅板的解放大卡。
    吴德贵吉普车后座里塞的那头灰狼。
    还有今儿这句,“瞅著不像正经当兵的”。
    一根绳上拴的蚂蚱,蹦躂起来都是一个德行。
    周铁山把本子翻到新一页,铅笔杵在纸上,抬眼:
    “他提没提过,弄著这批军火之后打算干啥?”
    马小栓眼珠子往下一转,这一回,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说……”
    喉结又滚了一下。
    “有了这批硬傢伙,整个东北的地下买卖,都得听他的。”
    停了两秒。
    “还说……省里有人罩著,谁也不敢动他。”
    最后几个字出来的时候,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周铁山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盯著那个洞瞅了两秒,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
    “省里有人罩著。”
    他把这六个字重复一遍,每个字都是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林松转头瞅向窗外。
    阳光照在院里的积雪上,白得发蓝。
    他没再问了。
    该问的都问完了。
    剩下的,这种小嘍囉肚子里也倒不出来。
    三千块钱一条命,搭进去的时候,连自己在给谁卖命都没整明白。
    可悲。
    也可恨。
    ------
    俩人出了病房。
    走廊里,护士推著药车过去,轮子滚在地上咕嚕嚕响。
    周铁山把笔记本揣回兜里,掏出烟,递一根给杨林松。
    两根烟点著,烟雾在走廊里飘两下,被穿堂风扯散了。
    “这个郑少华,比他爹还狂。”
    周铁山吐出一口烟,声音硬邦邦的。
    杨林松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没急著接话。
    走出卫生院大门,脚踩在台阶下面的碎冰上,咯吱一声脆响。
    他站住了。
    “他身边那帮穿军大衣的。”
    周铁山扭过脑袋瞅他。
    杨林松把菸头碾灭在鞋底下,碾得慢,碾得实。
    “瞅著不像正经当兵的,十有八九是从边境那头雇来的亡命徒。”
    周铁山脸一下子沉了,眉心的竖纹挤到一块儿。
    杨林松没给他消化的工夫,接著说:
    “还有一事儿。”
    他偏过头,盯著周铁山的眼睛。
    “黄五爷那帮人折了。铁脑壳死了,老鬼废了,阿力进去了,吴家兄弟也完蛋了。”
    他一个一个数著。
    “郑少华手底下,能用的刀全卷刃了。”
    周铁山没说话,可指缝里那半截烟,都被捏瘪了。
    杨林松瞅著灰濛濛的天:
    “一条狗死了,主人还会再养一条。”
    他声音平平的。
    “而且这回,他会找更狠的。”
    “你是说……他还敢动手?”周铁山问。
    杨林松没答。
    他拉开车门,拍了拍阿三的椅背。
    “走,绕个道。”
    ------
    吉普车没直接回村。
    阿三按杨林松指的道,拐上了往黑瞎子岭外围去的那条土路。
    路面顛得人屁股疼。
    车停在一片红松林边上,再往里,就没道了。
    杨林松推门下了车。
    风从山脊上倒灌下来,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他站在雪地里,面朝山里头。
    熊神洞的方向。
    那个地方,埋著关东军的军火,埋著抗联英雄的遗骨,埋著他爹的秘密。
    周铁山跟过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想啥呢?”
    杨林松没回头:
    “在想,这批军火该咋处理。”
    大衣下摆被风贴在腿上,又被下一阵风扯开。
    周铁山沉默几秒:
    “按规矩,得上交国家。”
    杨林松点了下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瞅著周铁山,眼神很平静。
    “但上交之前,得先用它钓出更大的鱼。”
    周铁山跟他对视三秒。
    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右手伸进兜里,攥住了那本写满名字的小本子,攥得指骨咯咯响。
    雪粒子打在俩人脸上,细细的,带著刺。
    杨林松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站住。
    “周叔。”
    “嗯?”
    “这条线,从1945年到现在,三十一年了。”
    杨林松的声音被风裹著,传出去老远,听不出喜怒。
    “他来一个,我收一个。”
    “来一群,我就全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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