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松捻著那张纸条,在窗口站了半晌没挪窝。
    纸条对摺两次,被他贴身塞进內兜,跟日记本紧紧挨在一块儿。
    炕席半热,杨林松和衣躺下。
    他盯著房梁,脑子里把嫌疑人挨个过了一遍。
    谁会在除夕夜,踩著风雪摸进他的屋?
    那股子老派的关东旱菸味,混著城里女同志爱用的雪花膏香气,到底是从谁身上沾来的?
    他们在大队部里关起门来谈话,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人既想透底说姓陈的还活著,又恐嚇他別去县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线索太杂,一时半会儿缝不到一块儿。
    杨林松闭上眼,硬是压下心头那把无名火,睡了。
    ------
    天刚擦亮,杨林松翻身下地,披上大衣,將三棱军刺別在后腰。
    推开门。
    积雪没过脚脖子,白茫茫一片。
    杨林松朝大队部走去,这一路上,昨晚的脚印早已被风雪舔得一乾二净。
    进了大队部院子,周铁山正蹲在门槛上抽菸,瞧见他来,一脚將菸头捻灭在冻土里。
    “这么早?你真铁了心今天进城?”周铁山站起身。
    杨林松不说话,手往內兜一掏,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周铁山扫了一眼,眼皮猛跳,死盯著杨林松:“昨晚有人摸进你屋了?”
    杨林松点点头。
    “看清是啥路数了吗?”周铁山压低声音问。
    杨林松摇头,把纸条上那股怪异气味报了一遍。
    周铁山把纸条递还,黑著脸僵在原地琢磨了半晌。
    他突然抬头:“这局水太浑了,你今天还去不去县城?”
    杨林松看向远处的村口,眼神发冷。
    “去。是人是鬼,碰了才知道。”他嗓音没有起伏,“朋友送信,是提个醒。仇家送信,那就是拦路虎。不管是啥,我都得踩碎了蹚过去。”
    周铁山听得提气,重重点头:“好小子,够种!我跟你一道去,两桿枪有个照应。”
    两人刚拍板,身后吱呀一声。
    王大炮披著厚棉袄,打著哈欠从值班屋里走出来。
    “大清早的,你俩嘀咕啥见不得光的事呢?”
    杨林松没瞒他,把纸条的事抖搂了一遍。
    王大炮一听,眼睛瞪大:“操!有人敢在咱们村太岁头上动土?反了天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薅住杨林松的胳膊:“你別单干,老子抄傢伙跟你们一起进城!”
    杨林松反手扣住王大炮的手腕,暗劲一吐:“大炮叔,你那肋骨还没长全,別瞎折腾。我和周叔去,火力管够。”
    王大炮挣了一下没扯动,咬著牙作罢了。
    院子另一头,阿三和老刘头也起了。听说要去县城,阿三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请缨。
    “我给你们当方向盘!县城那地界我闭著眼都能开,哪条烂路能躲盘查,我门清!”
    杨林松扫了眼他的腿:“腿伤能踩得住离合?”
    “咬咬牙的事儿,误不了事!”阿三胸脯拍得梆梆响。
    杨林松点头应下,转头看向老刘头:“老刘头,你钉在村里。帮著大炮叔镇场子,尤其是沈知青那边,別让人掏了后路。”
    “您放心,有我在,这村里连只生面孔的苍蝇都飞不进来!”老刘头一口应下。
    人员码齐。阿三发动了吉普车。
    杨林松刚要拉车门,沈雨溪从村道跑了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著个信封。
    “信写好了,你顺路帮我投邮筒。”沈雨溪凑近两步,声音极低,“我爸的地址在面上,信里我用行话试探了那个老陈的底细。”
    杨林松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他看著沈雨溪,语气强硬:“回去待著,天塌了也別乱跑。”
    吉普车窜出红星大队,碾著积雪直奔县城。
    车厢里很冷。
    周铁山点上根大前门,看著窗外的枯树林,闷声问:“林松,那纸条,你觉著是敌是友?”
    杨林松靠在后座,盯著前路。
    “见著王建军,自然就见分晓了。”
    ------
    吉普车扎进县城。
    大年初一,街面上冷清,铺面十有八九上了厚木板门,红砖墙上的大字標语剥落了漆皮。
    阿三方向盘一打,把车停在县收购站对面的窄巷子里。
    杨林松和周铁山推门下车。
    收购站大门虚掩,值班室里亮著黄灯泡。
    一个穿著破军大衣的老头正坐在炉子前看报纸。
    周铁山走上前,拿指关节敲了敲玻璃。
    老头拉下老花镜,满脸不耐烦:“找谁?大年初一不收货,初四再来!”
    周铁山拉开大衣,掏出工作证,把带著红星钢印的那面拍在玻璃上。
    “武装部的!找王建军,有紧急军情!”
    老头被那钢印晃了眼,立马收起脾气,站起身往里指:“王站长今天正好值班,人在办公室,门没锁你们自己进。”
    两人推开铁门,穿过大厅,直奔站长办公室。
    木门半掩,里头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铁山敲了两下,听见里面喊“进”,杨林松一脚跨了进去。
    王建军正坐在桌后核对报表,一抬眼瞅见杨林松,整个人愣在当场。
    “林松?大年初一的,你怎么杀到这儿来了?”
    杨林松一句客套没有。
    他大步走到桌前,掏出那本日记,拍在桌面上。
    王建军目光落在扉页上,手里的报表散了一地。
    他哆嗦著翻开纸页,看著那熟悉的字跡,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憋得通红。
    “这是……老首长的字!”王建军哽咽道,猛抬头,“林松,这是从哪弄来的?”
    杨林松拉过木椅坐下,把熊神洞的底细倒了个乾净。
    最后,他吐出三个字:“郑少华。”
    王建军听完,在桌边僵了半晌。
    隨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伸到最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杨林松。
    邮戳的年月,定格在1967年腊月。
    杨林松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和日记本上一模一样。
    “建军,若我出事,不要查,不要问。切记,当年那份情报,姓郑的经手。——杨卫国。”
    旁边的周铁山看清这行字,皱起眉头。
    “姓郑的。”周铁山咬牙切齿,“1945年压绝密情报的是他,1967年害死老杨的也是他!这是一个老王八蛋,还是一家子王八羔子?”
    王建军痛苦地摇头。
    “我当年收到这封绝笔信后,暗中摸过省里的底,可什么死证都捏不住。后来局势乱了,我只能把这信当命一样捂在抽屉底下。”
    杨林松盯著那封遗书,没吭声。
    八年前的冤雪,全砸进了他心窝子里。
    既然这世道不给忠骨留活路,那他就亲手拿刀趟出一条血路!
    他把信纸折好收起,接著將昨晚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王叔,昨晚有人把这玩意儿塞我屋里了。”
    王建军低头一看。
    “姓陈的还活著?別去县城?”他低声念了出来,满眼惊疑,“这老陈又是哪路神仙?”
    杨林松眼神锐利:“大炮叔回忆过,1967年我爹牺牲前,提过县地质队有个老陈,摸到了一个大秘密。”
    “地质队……”王建军脑门渗出一层冷汗,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住脚步。
    “1967年冬天,省里確实派了支地质队去黑瞎子岭!他们进山前的后勤补给,就是我这儿批的单子!”王建军拼命回忆,“带队的那个总工……对,就姓陈!”
    周铁山急忙追问:“你见过他?”
    “打过几次交道。那时候四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嘴严得很。”王建军面色发白,似是想起了恐怖的旧事。
    “后来翻过年没多久,听说他们在山里遭遇了塌方,沟底活埋了好几个!整支队的档案立刻被封死,县里还下了封口令。从那以后,那个陈总工就像人间蒸发了!”
    听到塌方两个字,杨林松冷笑了一声。
    杀人灭口,毁尸灭跡,真是好熟练的手段。
    他站起身,將纸条重新揣好。
    “王叔,谢了。这摊子烂泥,我自己往下蹚。”
    王建军见他要走,一步跨出,一把攥住杨林松的手腕。
    “林松!你爹是我这辈子认的唯一一个老首长!”
    王建军双目赤红,压嗓子吼道,“他的仇就是我的仇!以后要掉脑袋的买卖,算我王建军一个!”
    杨林松点点头,抽回了手。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王建军突然大喊一声。
    “想起来了!那个陈总工的名字,我想起来了!”
    王建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死死盯著杨林松:
    “陈远山!当年他来提货,单子上籤的字,叫陈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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