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剑痕熄了。
    药不然的呼吸停了半秒。
    白无极跪在石床边,头微微垂著,手还按在已经暗了大半的灯座上。骨头上最后几道痕跡几乎只剩轮廓,像纸被水泡过,字跡洇开,隨时要消失。
    “还有几道?”清虚子从院子中央开口,声音稳。
    “两道。”药不然手指按在白无极手腕上,没抬头,“一道不到半分钟。”
    老头把手里的茶壶放到石桌上,没出声。
    院子里风都停了。
    石床上,白域右手的五根手指,从床缘往上弯了一下。
    ---
    神魂空间深处。
    最后一块碎片落定。
    白域站起来,低头看脚下那片新拼出的地面。金色、墨色、灰白,三种纹路犬牙交错,没有任何对称,也不符合任何法则的审美標准——但它是实的。踩上去不会再踩空。
    他攥了攥右手拳头。
    实的。
    头顶的白光越来越弱,一阵一阵往下抖,像是快燃尽的东西在做最后的输出。
    他不知道那道光从哪来,只知道它热,热的方式不像灵火,更像人。
    他抬脚往上走。
    金色锁链在角落动了一下,不是拦他,一根细链头垂落到他脚边,晃了晃,像一个不情愿的指引。
    斩天的声音从黑雾那边传来,不再是咆哮,带著一股磨平的平静。
    “上去之后,记得回来把那半张脸的事处理乾净。”
    白域没停脚。
    “我不会忘。”
    黑雾里沉默了两秒。
    “你以前说过的那句话,我还没想好算不算数。”
    “等我醒了再谈。”
    没有回应了。
    白域往上冲。
    ---
    最后一道剑痕熄灭的那一刻,院子里的灯火骤灭。
    黑暗落下来。
    白无极整个人往前倒。
    药不然扑过来,手没来得及伸到位置。
    白无极的额头眼看要磕在石床边缘——
    一只手从石床上伸出来,接住了他的额头。
    不是任何人动了。
    是白域。
    他撑著石床坐起来,右手拖住了白无极。姿势狼狈,才坐起来的身体没有任何力气,手臂在抖,勉强把白无极的额头托在掌心,没让他磕到。
    院子里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动。
    药不然扑过来探脉,洛冰璃膝盖一软,古独生被涌上来的东西呛了一口,林天把枪杵在地上,低下了头。
    “师父。”药不然的嗓子已经完全废了,就剩这两个字还能从喉咙里出来。
    白域没答。
    他低头,看著手里托著的人。
    白无极眼睛闭著,意识已经散了,骨头上最后一道剑痕彻底熄灭,整条左臂只剩光洁的皮肤,一点痕跡都没有了。
    一万次出剑,全烧乾净了。
    白域的手没有移开。
    “他是谁?”他开口,声音沙,像是被什么磨过很久。
    药不然愣了一瞬。
    “师父,他是大师兄,白无极,您带他——”
    “我知道他是大师兄。”白域打断他,抬头,目光落在药不然脸上,“我问的是,他去了哪,做了什么,为什么连骨头都快没了。”
    药不然深吸一口气,把轮迴海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院子里只有他沙哑的声音,从轮迴海的骨粉海岸,到那口抹除存在的井,到白无极从井里爬出来不认识任何人,手里还攥著灯。
    白域没有打断过一次,就托著白无极,听完了。
    “他出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药不然停了一秒。
    “他说就算师父忘了他,他还记得师父。”
    白域没有说话。
    他重新把目光放回白无极的脸上,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散尽了所有修为、骨头印记烧了个乾净的人。
    什么都没了,人还在。
    他把白无极放平在石床旁边,撑著床沿站起来,腿还不稳,扶了两息才站直。
    “灯。”他说。
    药不然把灭了的灯递过去。
    灯芯上那根白色丝线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炭灰,轻轻一碰就散。
    白域接过灯,看了它一眼,把它放进白无极上衣里,贴著心口的位置。
    “留著。”
    没人问留著做什么。
    清虚子从院子中央走过来,在白域正对面站定,两人之间三步距离。
    虚空靠在门柱上,把这个场面看著,没动。
    老头悄悄把手挪离骨刀,往旁边挪了半步。
    清虚子开口。
    “眉心。”
    白域伸手摸了摸眉心。指尖碰到那个位置,金色和墨色两股波动从皮下透出来,细微,但明確。
    他手指顿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清虚子说,不是问句。
    “嗯。”白域放下手,“两个天道住进来,我还没死,你意外吗?”
    清虚子沉默了两秒。
    “意外。但更意外的是——”他直视白域,“你醒过来那一刻,金色和墨色的波动同时收了。不是被你压住的,是自己停的。”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白域压制了两个天道意志。是两个天道意志,在他清醒的瞬间,主动收敛了。
    为什么。
    清虚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审视,更接近確认。
    “白域,”他用了名字而不是称谓,“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白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金色纹路隱在皮下,细得看不清,但在那。
    “不知道。”他说,“但我打算弄清楚。”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院子里所有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这句话落下去,没有人接。
    就在这时,白无极在地上动了一下。
    不是甦醒,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轻得几乎辨別不出来。
    药不然离他最近,听清了。
    他没有立刻说出来,只是把脸转向旁边,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压住。
    古独生推了他一把。
    药不然回过头,眼眶是红的。
    “他在叫师父。”
    白域站在原地,听见这句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金色和墨色的波动在皮下轻轻颤了一下,那个金黑交织的太极图印记,忽然亮了半分。
    只一瞬,就沉下去了。
    但清虚子看见了。
    他转过身,仰头看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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