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太平山顶的別墅院子里,那株何雨水五年前种下的石榴树,不知不觉间已经躥得比人还高。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绿得发亮,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的青石板被何雨水踩得鋥亮,那是她每天上学前都要绕树跑三圈留下的痕跡。
    何大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著杯刚沏的龙井。茶烟裊裊,混著清晨湿润的空气,在阳光下凝成淡淡的青色。他眯著眼,看著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五年了,香江的变化大得惊人。中环那边又多了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刺得人眼睛疼。海上的货轮也比以前多了,一艘接一艘,像排队似的等著进港。
    可他看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穿过海面,穿过云层,穿过万里之遥的时空,落在那片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上。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十八道炼魂幡分裂体,在世界各地无声地游荡、狩猎、收割。从东京的政客密室,到首尔的黑帮窝点;从马尼拉的毒梟別墅,到纽约的地下赌场;从伦敦的极端分子集会,到洛杉磯的街头枪战现场——每一处罪恶滋生之地,都有它们的身影。
    两年来,它们收割了多少灵魂?
    何大民没仔细算过。但他知道,炼魂幡本体里储存的魂力,已经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那幽暗的幡面上,魂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片永远无法平静的黑海。每一次他神识探入,都能感受到那股澎湃的力量在涌动,在咆哮,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归位。
    何大民放下茶杯,转身走进书房。紫檀木的书桌上,摊著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標满了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处分裂体的活动区域。两年下来,这张地图已经被红点覆盖得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顏色。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那些红点,从东京开始,一路向南,划过首尔、上海、香港、马尼拉、曼谷、新加坡……然后转向西,划过新德里、德黑兰、伊斯坦堡……再转向北,划过莫斯科、华沙、柏林、巴黎、伦敦……最后跨过大西洋,划过纽约、芝加哥、洛杉磯、墨西哥城、里约热內卢……
    指尖停在里约热內卢那个红点上,轻轻点了点。
    “差不多了。”他轻声说。
    话音刚落,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不是那种温度下降的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连时间都要停滯的凝固。窗外的鸟鸣声消失了,远处的汽笛声消失了,连墙上掛钟的滴答声都消失了。
    何大民缓缓闭上眼睛。
    神识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穿透了太平山的岩石,穿透了地壳,直达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小世界·阴极空间。
    阴极空间里,一片幽暗。
    十八层地狱的投影悬浮在虚空中,每一层都清晰可见。刀山、火海、油锅、血池、冰山、石磨……那些传说中的景象,此刻静静地陈列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博物馆。
    但它们只是投影。
    空的。
    何大民站在地狱投影的下方,仰头望著那十八层虚无的空间。两年了,他一直在等这一刻。等那些分裂体吸够了魂,养足了力,带著它们收割的千万灵魂,回来填满这些空荡荡的牢房。
    现在,时候到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回来。”他轻声说。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阴极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穿透了小世界的壁垒,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直达那十八道远在世界各地的分裂体。
    ——
    东京,靖国神社。
    一道幽暗的光芒从神社本殿的阴影中升起。它在这里潜伏了两年,无声无息地吞噬著那些前来参拜的右翼分子的灵魂。两年里,它收割了三千多个罪恶之魂,每一个都带著浓烈的戾气和怨念。
    此刻,它感应到了召唤。
    光芒微微震颤,然后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
    首尔,某栋写字楼的地下室。
    一道幽光从一个昏迷的黑帮头目体內钻出。这个头目是首尔最大的地下赌场的老板,手上沾满了赌徒的血。分裂体附在他身上半年,不仅收割了他自己的灵魂,还通过他接触到了整个首尔的黑道网络。
    两年,它收割了两千多个灵魂。
    现在,它离开了。
    ——
    马尼拉,毒梟的豪华別墅。
    一道幽光从臥室的角落里升起。这栋別墅的主人,是菲律宾最大的毒梟之一,手下有三百多个武装分子,控制著整个吕宋岛的毒品交易。分裂体在这里潜伏了一年,不仅收割了毒梟本人的灵魂,还通过他设下的圈套,將那些前来交易的毒贩一个个送进了地狱。
    两年,它收割了四千多个灵魂。
    现在,它也离开了。
    ——
    伦敦,某座古老的教堂。
    一道幽光从彩绘玻璃的阴影中升起。这座教堂表面上是上帝的地盘,暗地里却是欧洲极端分子的秘密集会点。分裂体在这里潜伏了一年半,每一次集会,都是它的狩猎场。
    两年,它收割了三千多个极端分子的灵魂。
    现在,它同样离开了。
    ——
    纽约,华尔街。
    一道幽光从某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升起。这里是一家对冲基金的总部,表面上是合法的金融公司,实际上却是全球最大的洗钱中心之一。分裂体在这里潜伏了两年,收割了那些金融大鱷的灵魂,一个接一个。
    两年,它收割了五千多个灵魂。
    现在,它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纸醉金迷的繁华,然后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
    十八道幽光,从世界各地的不同角落升起,同时朝著同一个方向飞驰。
    它们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穿过小世界的壁垒,最终匯聚在阴极空间的上空。
    何大民仰头望著它们。
    十八道幽光,在他头顶盘旋,像十八颗星辰。每一道光芒里,都蕴含著数以千计的灵魂,都是这两年来它们狩猎的成果。
    “来。”何大民张开双臂。
    十八道幽光同时落下,落在他掌心,化作十八面巴掌大的小幡。
    幽暗的幡面上,魂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要从幡面里溢出来。那些魂影在挣扎,在哀嚎,在愤怒地咆哮。可无论它们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幡面的束缚。
    何大民低头看著掌心这十八面小幡,嘴角微微扬起。
    “两年。”他轻声说,“辛苦你们了。”
    十八面小幡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
    何大民抬起头,望向虚空中那十八层地狱的投影。
    空荡荡的刀山,空荡荡的火海,空荡荡的油锅,空荡荡的血池……它们等得太久了。
    现在,该填满了。
    何大民双手结印,真元疯狂涌入十八面小幡之中。
    “十八地狱,各归其位——”他低声念诵,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化作震天的怒吼,“归位!”
    ——
    轰!
    十八面小幡同时炸开!
    不是毁灭,而是释放。
    无数魂影从幡中涌出,如同溃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冲向那十八层地狱的投影。它们尖叫著,挣扎著,却根本无法抗拒那股无形的力量,被强行拖入各自该去的地方。
    第一层,刀山地狱。
    数以千计的魂影被投入刀山。刀锋刺穿它们的身体,鲜血喷涌,惨叫声震天。可它们无法死去,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轮迴。
    第二层,火海地狱。
    更多的魂影被投入火海。烈焰焚烧著它们的灵魂,烧得皮开肉绽,烧得骨骼成灰。可灰烬重新凝聚,继续承受新的灼烧。
    第三层,油锅地狱。
    魂影们被投入滚烫的油锅,“滋啦”一声,炸得皮开肉绽。它们在油锅里翻滚、挣扎、哀嚎,却永远无法逃脱。
    第四层,血池地狱。
    第五层,冰山地狱。
    第六层,石磨地狱。
    ……
    一层接一层,无数魂影被填入那十八层空荡荡的牢房。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刑罚,每一层都有无尽的痛苦。而那些魂影,生前作恶多端,此刻终於找到了它们的归宿。
    何大民站在地狱下方,看著这一幕。
    十八层地狱,正在从虚影变成现实。
    从空壳变成满溢。
    从幻想变成——
    真正的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道魂影被投入第十八层地狱。那是最深的一层,专门关押那些罪大恶极、永世不得超生的恶灵。
    地狱的大门缓缓关闭。
    十八层地狱,彻底成形。
    何大民闭上眼睛,感受著那十八层地狱传来的力量。每一层地狱都在运转,每一层地狱都在產生新的魂力。那些魂力如同无数条小溪,从地狱深处涌出,匯聚成河,最终流入他丹田里的炼魂幡本体。
    幽暗的幡面轻轻震颤,仿佛在欢呼。
    何大民睁开眼,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成了。
    十八层地狱,成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將不再有任何罪恶可以逃脱惩罚。那些该死之人,死后都会来到这里,承受他们该受的刑罚。
    而那些刑罚產生的魂力,將成为他修炼的资粮。
    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何大民最后看了一眼那十八层地狱,然后转身,离开了阴极空间。
    ---
    回到书房,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何大民走到窗前,端起那杯还没凉的龙井,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却带著淡淡的回甘。
    他望著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望著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轮,望著中环那些越来越高的大楼。
    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热闹。
    可他知道,在那些热闹的表象下,已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十八层地狱,就在那里。
    等著他们。
    何大民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劳伦斯。”他说,“帮我查一下南美洲的航线。对,我想去那里看看。”
    掛了电话,他走到世界地图前,拿起红笔,在里约热內卢那个红点旁边,又画了一个五角星。
    “下一个。”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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