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河走到床边,並没有急著施针。
    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叶震天枯瘦如柴的手腕寸关尺上。
    触手温热。
    虽然微弱,但脉搏的跳动极其规律,每一次搏动都透著一股被压抑的韧劲。
    这根本不是油尽灯枯的乱脉,而是……冬眠。
    顾清河又翻开叶震天的眼皮。
    瞳孔虽然缩小,但在遇到光线时依然有敏锐的收缩反应。
    “呵。”
    顾清河鬆开手,从旁边的侍者手里接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叶总,您这戏唱得有点过头了。”
    “老爷子身体硬朗得很。不仅没病,体內还积蓄著大量的强力镇静剂。”
    顾清河转过身,看著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油渍还没擦乾净的叶宗:
    “他不是快死了。他是被你们药翻**了。”
    此言一出,林小鹿和姜子豪都惊呆了。
    亲儿子给亲爹下药装死?这豪门的水也太深了吧!
    “顾先生果然是行家。”
    叶宗也不装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油,眼神变得阴狠而贪婪:
    “既然看出来了,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老爷子確实没死。但他老了,糊涂了。”
    叶宗走到床边,看著自己的父亲,眼中没有一丝孝意:
    “他手里握著叶家在海外的三百亿秘密资金的帐户密码。但他寧愿带进棺材,也不肯交给我这个长子。”
    “既然他不肯给,那我只能帮帮他。”
    叶宗指著那排金针:
    “我查过古籍。顾家的『十三金针』里,有一招叫『回天术』。”
    “通过刺激百会、神庭、涌泉等大穴,能激发人体最后的潜能,让人在短时间內迴光返照,神智极度清醒,甚至处於一种亢奋状態。”
    “我要你给他施针。”
    叶宗的语气不容拒绝:
    “让他醒过来,哪怕只有一个小时。只要他把密码说出来……之后的死活,我不在乎。”
    这就是叶家的算盘。
    用顾清河的手,榨乾老爷子最后一点价值。至於之后会不会因为透支生命而暴毙?那正好,葬礼都准备好了,直接入殮。
    “畜生……”
    林小鹿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你亲爹啊!”
    “闭嘴!”
    叶宗一挥手。
    “咔嚓、咔嚓。”
    四周阴影里,几十个黑衣保鏢同时掏出了藏在腰间的弩箭(这种距离下,弩箭比枪更致命且无声)。
    冰冷的箭头对准了顾清河等人的咽喉。
    “顾先生。”
    叶宗狞笑道:
    “这一针,你是扎,还是不扎?”
    “扎了,给你一千万,送你们平安离开。不扎……这灵堂够大,多躺几个人也宽敞。”
    顾清河看著那些闪著寒光的箭头。
    他很平静。
    甚至,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嘲弄。
    “好。”
    顾清河拿起金针,在指尖轻轻转动:
    “我扎。”
    “师父!”姜子豪急了。
    顾清河抬手制止了他。
    他走到床头,居高临下地看著昏迷中的叶震天。
    这个当年下令烧死顾家满门、为了盗墓不择手段的老人,此刻就像一条待宰的老狗,被自己的儿子算计。
    真是天道好轮迴。
    “不过,施展『回天术』需要极度安静。”
    顾清河看了一眼叶宗:
    “除了我的助手,其他人必须退到三米之外。否则针气一泄,神仙难救。”
    叶宗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弩手,觉得顾清河插翅难飞,便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必须盯著。”
    他退到了床尾的位置,死死盯著顾清河的手。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
    他捻起第一根金针。
    针尖在烛火下泛著幽蓝的光。
    那是他刚才趁人不注意,抹的一种神经阻断剂。
    “叶老太爷。”
    顾清河俯下身,在叶震天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我是顾修德的孙子。”
    “十九年前的火,您还记得吗?”
    昏迷中的叶震天,眼皮似乎剧烈颤动了一下。
    “您想醒过来?好,我成全您。”
    “但我保证,您醒来后的每一秒,都会比死更难受。”
    “咻!”
    顾清河出手如电。
    第一针,百会穴。
    提神醒脑,强行冲开镇静剂的压制。
    第二针,人中穴。
    剧痛刺激,激活痛觉神经。
    叶震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呃”声。
    “醒了!有反应了!”叶宗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然而,顾清河並没有停。
    他的手速快得只剩残影,接下来的几针,却並没有扎在激发生命力的穴位上。
    第三针,哑门穴(后颈)。
    第四针,廉泉穴(舌根)。
    第五针,肩井穴(肩部)。
    第六针,曲池穴(手肘)。
    ……
    这几针,封死的是语言中枢和运动神经。
    最后一针。
    顾清河狠狠扎进了叶震天背部的“神道穴”。
    “起!”
    顾清河低喝一声,手指在针尾轻轻一弹。
    “嗡——”
    金针震颤,发出细微的龙吟之声。
    叶震天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从迷茫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清醒。
    他醒了。
    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听得见,看得见,甚至能感觉到身体每一寸皮肤传来的剧痛。
    但是。
    他想说话,舌头却像石头一样僵硬,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他想动,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变成了一具清醒的尸体。
    “爸!爸你醒了?”
    叶宗衝过来,激动地摇晃著叶震天,“快!密码是多少?瑞士银行的密码!”
    叶震天死死盯著这个不孝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满眼的怒火和恐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逆子!那个姓顾的小子害我!他在害我啊!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但传出来的只有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声音。
    “顾先生!这怎么回事?”叶宗急了,“他怎么不说话?”
    顾清河慢条斯理地收起剩下的针,摘下眼镜擦了擦:
    “急什么。”
    “药力太深,声带麻痹是正常的。需要缓一缓。”
    他走到叶震天身边,假装帮他整理衣领。
    借著身体的遮挡,顾清河將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窃听器,顺著叶震天的领口,滑进了他寿衣的內层夹缝里。
    “叶总,人已经醒了。”
    顾清河退后一步,看著床上那个眼珠乱转、如坠地狱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的任务完成了。”
    “至於他肯不肯说……那就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了。”
    叶宗看著父亲那“激动”的眼神,以为他是刚醒太虚弱,並没有怀疑。
    “好!只要醒了就行!”
    他挥挥手:
    “带顾先生他们去客房休息!严加看管!在老爷子开口之前,谁也不准离开半步!”
    顾清河没有反抗。
    他带著林小鹿等人,在保鏢的押送下离开了內堂。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
    顾清河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烛光下,叶震天躺在床上,像一只被钉死的虫子,绝望地看著天花板。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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