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河伯,未必不能下这大鼎!”
    余音撞在校场的石墙上,回声未绝。
    “阳丘小,巴掌大点的地方。”
    朱太平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酒气熏红、被妖肉激得气血翻涌的脸。
    “我这爵位也低,一个不入流的乡男,在那些境主、州王这些大人物眼里,只是个小角色。”
    台下有人发出一声轻笑,但很快就捂住了嘴。
    朱太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阳丘虽微,这杆大旗,我朱太平今日算是竖起来了。”
    他猛地伸手,指著身后那面迎风猎猎作响的“朱”字大旗,声音陡然拔高。
    “在座诸位,吃了这顿肉,出了这个门,仍是江湖客。”
    “但若有人觉得心里的火还没灭,若有人不想以后自家的崽子变成河妖的粪便。”
    “这阳丘的门,开著。”
    “我阳丘今日正式组建『镇河军』。”
    “不论出身,不问过往。”
    “只要你有血性,只要你不愿做那河妖圈养的猪羊。”
    “入我阳丘,吃肉,杀妖,修武道!”
    风吹过校场,吹动大鼎下火焰一阵乱晃。
    校场中央的大鼎里,浓汤咕嘟嘟冒泡的声音。
    这几句话,比刚才的酒还要烈上三分。
    台下,一个汉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青筋暴起,抓住桌角的手指几乎扣进木头里。
    “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我辈修武,难道是生来是任那狗屁『河伯』鱼肉的吗?”
    他一脚踢开凳子,大步走到赵铁胆面前,一把抓过笔,在册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押。
    “彭七,点烛巔峰!这一百多斤肉,卖给爵爷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算我一个!”
    “还有我!我虽然刚刚点烛,但杀几只水猴子不在话下!”
    角落里。
    一个独臂汉子抓起桌上的酒罈,仰头就灌。
    一坛酒饮完。
    哐!
    酒罈碎地。
    “干他娘的!”
    汉子抹了一把嘴,大步走出,拿起笔写下自己名字。
    “铁臂张合,三阶封门,这条命,卖给爵爷了!”
    “不为別的。”
    张合抬起头。
    “就为爵爷那句,人吃妖!”
    第一个大武师站了出来。
    “算我一个!”
    “当年,老婆子的孙儿被河伯府送进了河里,这笔帐,也该算算了。”
    那个吃相极凶的花衣老太婆也站了起来,手里的拐杖顿得地面咚咚响。
    “老婆子我用了一辈子忘记这件事,临了临了,还是忘不掉。”
    “还有我!”
    “我也干!”
    人群炸了。
    一个个食客从座位上弹起。
    “记名!”
    朱太平大手一挥。
    赵铁胆带著十几个书吏,铺开一个个册子。
    一个个名字被歪歪扭扭地写在上面。
    有的不会写字,直接咬破手指,按上一个血手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十几个册子上就写满了名字。
    人群之中,两个身影缩头缩脑,极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正是昨夜偷跑出来的周厉和同伴。
    “厉……厉哥,这朱太平是不是疯了?他这是要跟河伯府开战啊?”
    周厉没说话。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就是阳谋。”
    周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难看。
    “拿妖肉当饵,拿大义当网。这一网下去,河谷里最硬的骨头,都要被他朱家给捞走了。”
    同伴把手里的螃蟹腿一扔,嘆了口气。
    “厉哥,別的不说,就这一手,咱们周家也好,还是那拓跋家也好,两家都做不出来。不是没钱,是没这个胆。”
    “公然吃河伯府的妖將,公然向河伯府宣战,还说要把那位下鼎。这朱太平,要么是有通天的底牌,要么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周厉冷哼一声。
    另一边,一个少爷模样打扮的年轻人,提著笔在册子上刷刷写下自己的大名。
    年轻人一脸兴奋,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多了酒,还是因为心潮澎湃而血气上涌。
    “少爷,不行啊!老爷会打断你的腿的。”
    那年轻人一拍拉著他胳膊往后拽的小廝。
    “滚开,我亦大好男儿,如此盛举,岂能落於人后!”
    那册子上的名字赫然写著三个字。
    “拓跋野”。
    野火原拓跋家的二少爷。
    就在这时。
    一行人走进了校场。
    “肉身佛贺朱爵爷,送三阶大妖为贺!”
    这一声唱喝,阴柔细长,像是从湿冷的地下透上来的风,瞬间吹散了校场上那股子热火朝天的酒肉香气。
    所有人手中的动作都停住了,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校场入口。
    肉身佛?
    伏波河谷,谁没听过这个名號。
    那是盘踞在阳丘南边红莲寺的一尊“大佛”。
    说是佛,其实这年头,神都墮落了,哪还有什么真佛?
    不过是一个借著佛皮修邪法的诡修。
    噠、噠、噠。
    一阵整齐却沉闷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身披赤红袈裟的僧人缓步走入。
    他们光著脚,脚底板踩在满是油污泥水的地面上,却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声。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脸。
    那不是活人的肤色,而是一种呈现出灰白质感的死肉,上面星星点点分布著灰黑色的尸斑。
    “阿弥陀佛。”
    为首的是个身形肥硕的僧人,他双手合十,脸上的肥肉隨著动作微微颤动,那不是脂肪的弹性,更像是注了水的猪肉在晃荡。
    在他身后,四名僧人推著一辆巨大的板车进来。
    车上盖著一张还在渗血的黑布。
    肥僧一挥袖,黑布滑落。
    嘶!
    校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四米的巨型鲶鱼,通体漆黑,眼口鼻挤在一起,却恍若一张黑乎乎的人脸一般。
    即便已经死了,那股子属於三阶大妖的凶煞之气依旧遮掩不住。
    “朱爵爷大胜河伯府,威震河谷。”
    肥僧笑眯眯地看著高台上的朱太平。
    “我家佛爷听闻爵爷有意澄清伏波,特命小僧送来这份薄礼。这孽畜乃是三阶『人面鲶』,平日里最喜食人,我家佛爷亲自入伏波河深处將其猎杀,只为贺爵爷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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