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廡偏殿外。
    此刻已经聚集了十数人。
    除开方从哲、韩爌、刘一燝三位內阁辅臣,便是杨嗣昌和六部、五寺、都察院的堂官。
    等眾人进了殿。
    果真就看到刚刚回京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今日日讲之后被留在殿內的孙承宗。
    对熊廷弼的在场,眾人倒也没有什么意外。
    毕竟他回京的消息,大伙都知道。
    又都是同在朝中为官多年的同僚,谁都认识。
    只是孙承宗竟然也在场。
    这就让眾人心生意外。
    方从哲带头躬身作揖。
    不等他们起身。
    朱由校已经伸手指向孙承宗:“诸卿免礼,朕方才和孙先生谈及辽东沉疴积弊一事,孙先生说辽东积弊已久,若要治辽除弊,首要的不是钱粮军械,而是要缝补人心,朕深以为然。”
    说完后,朱由校的嘴角带著一抹笑意。
    孙承宗却是肩头一颤,眉头微皱,眼神不安地看向皇帝。
    日讲的时候,皇帝称呼自己一句先生,倒也不为过。
    可如今十多位阁部大臣朝议,皇帝还这么称呼自己,虽然是抬爱,可也是压力啊。
    孙承宗侧目看向奉諭来此的眾人,果然无不是眼神里带著徵询审视的盯著自己。
    一下子就成了眾矢之的。
    然而偏偏就是这个时候。
    熊廷弼忽然主动开口:“圣明无过於陛下,孙先生人心之论,犹在老臣所言治辽之上。”
    孙承宗瞬间双眸盯紧熊廷弼。
    这个熊廷弼,看著五大三粗,是个豪爽的人,没想到也是一肚子的坏水!
    刘一燝更是双眉皱紧,眼神中带著一丝猜忌和质疑的看向孙承宗,心中已经开始浮想联翩起来。
    难道这个孙保定也要学韩蒲州?
    孙承宗已经是心里直打鼓,老倌儿眼里带著一丝不解,幽怨的看向朱由校:“陛下盛讚,老臣愧不敢当……”
    朱由校横手一推,打断孙承宗的话。
    当著眾人的面。
    朱由校直接开口:“今日熊廷弼奉召回京述职,诸卿来之前,熊卿已经和朕说了不少辽东的事情。前些日子,朝中也有不少人,给朕上过奏疏言及辽东。”
    “自皇祖在时,辽东在册兵丁,逃籍过半,萨尔滸一战又死伤过半,再逃半数。”
    “更有辽东百姓,奔逃入夷从贼,皆为官吏將领贪墨剥削军民所致,以至辽东军心不稳,人心不寧,大失人和。”
    “詹事府少詹事孙承宗,辅朕以日讲,论事析理,断国论,辨几事,应机剸割,知如炙紘。”
    孙承宗几乎要昏倒过去。
    自己当真是被皇帝给盯上了。
    眾目睽睽之下。
    气氛微妙。
    朱由校已经是金口玉言道:“擢升孙承宗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衔,奉旨巡抚辽东,督办整飭辽东主客兵马,稽核严查在辽文武官员,四品以下察有不法者,可先斩后奏,四品以上羈押奏报御前军机。”
    天子一言。
    便从四品的少詹事,官升正三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衔,奉旨巡抚辽东。
    孙承宗却全然没有升官的欣喜。
    额头悄然渗出一片汗水。
    只是不等他开口谢辞。
    刘一燝已经是猛的一抬头,满脸诧异,当即拱手抱拳,俯身一拜:“陛下!孙詹事在朝多年,为官清廉,才能显著,可堪重任。但辽东巡抚袁应泰,自出关赴任以来,亦是勤勤恳恳,无有错漏之处。陛下简拔孙詹事为辽东巡抚,而袁应泰无错无罪,何以安之?何以公之?”
    让那个在辽东大肆收编叛將、叛卒,还会毫无底线牵制拖累熊廷弼的袁应泰,继续待在辽东巡抚的位子上?
    朱由校冷哼一声。
    袁应泰屁股底下的位子必须挪开,退位让贤!
    他看了大力反对孙承宗出任辽东巡抚,换下袁应泰的刘一燝。
    朱由校没有开口解释。
    只是將熊廷弼原先呈上的治辽疏向前一丟。
    “魏忠贤,將熊卿的奏疏拿给诸卿看看。”
    魏忠贤上前取过奏疏。
    原本该是先给身为首辅的方从哲看。
    可站在一旁的刘一燝,却是径直上前,抢先接过奏疏。
    眾人纷纷挪步,踮脚举目探望著。
    朱由校则是目光扫向面色不安的孙承宗:“孙先生奏辽东之弊,在补、在惩、在抚。缝补人心,以安辽东,朕深以为然。欲托重任,先生可愿为朕担下此份重託?”
    他双目清明,神色纯良。
    如同勤学好问的学生,寄希望於自己的教书先生一样。
    迎著朱由校的眼神注视。
    孙承宗几经张口,想要说出拒绝的话,可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无声一嘆。
    孙承宗躬身作揖:“陛下重託,殷切期许,老臣岂敢辜负,惟效死力,在所不辞!”
    天子都当著眾人的面,句句必以先生相称。
    自己还有什么可逃避的?
    见孙承宗终於是应下这件事。
    刘一燝才看完熊廷弼的奏疏,还来不及惊讶於对方的安排,已经是满脸诧异的抬头看向接下辽东巡抚一职的孙承宗。
    忽的一瞬间。
    只觉得胸口憋著一口气隱隱作痛,两眼也不时的打转发晕。
    而朱由校则是当著眾人的面,指向已经被方从哲、韩爌二人取走的那道奏疏。
    “熊卿今日御前奏对,和朕说了治辽应做的三方布置、一路坚守。”
    “治辽不在於辽,而在山海关、天津、登莱乃至於朝鲜各方合力,在各地权事专於一人,在坚守瀋阳、辽阳为前哨,各路为后援,首尾相接,上下齐心合力。”
    “奏对之时,孙先生也在御前,並无反对,引以为妥当之法。”
    刘一燝这会儿还沉浸在袁应泰丟失辽东巡抚一职,而不知什么时候,被皇帝称之为先生的孙承宗却是取而代之的震惊之中。
    此刻听到皇帝又这般说。
    刘一燝深吸一口气:“陛下!今日熊廷弼奉旨回京,陛下召见臣等,既是议辽东时局,这道三方布置、一路坚守的方略,臣等尚有欲说之言。”
    杨嗣昌侧目扫向刘一燝,而后目光在朱由校和熊廷弼两人之间移动,轻步出班:“启奏陛下,臣以为熊经略所奏三方布置、一路坚守方略,並无不妥,可谓如今治辽之策!”
    礼部尚书孙如游见状,连忙出言反对:“陛下,辽东虽孤悬在外,却又如陛下此前所言,干係社稷,重於泰山,熊廷弼虽是辽东经略,然其今日所奏方略,还请陛下容臣等进言奏对。”
    接连数名东林党人出班。
    奏请进言。
    朱由校眉头沉下,冷眼扫向反对之人。
    眼神逼视。
    眾人一一低头。
    朱由校这才站起身,双目锋利,扫视全场。
    “朕今日召诸卿,並非商议。”
    “而是有諭示下。”
    “让诸卿知往后治辽方略。”
    当著眾人的面。
    朱由校再现强势。
    他一招手。
    “魏忠贤。”
    “將朕擬好的那道旨意取来。”
    “就在这里宣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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