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最能大动一个人。
    而又有什么最能收服一个人。
    朱由校倒也有些经验。
    当初对杨镐,是给予机会。
    而如今对熊廷弼,自然是成为知己。
    在所有人都弹劾他的时候,自己不光能知道他无错,更知道辽东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才是熊廷弼想要的。
    已经官居辽东经略的熊廷弼,仕途上能够进步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无非就是加兵部尚书衔。
    亦或是有朝一日入阁为相。
    可这一切都要围绕著辽东的局势来定。
    辽东安寧,那么他才有机会更进一步。
    若不然,能留的一个身后名,便是最大的可能了。
    容不得熊廷弼不动容。
    被留在东廡偏殿的孙承宗,也是满心感嘆。
    天子圣心如渊啊。
    先前才与自己有过一场君臣手足之论,如今將自己留在这里听了这么多。
    这是要自己为熊廷弼在朝中洗刷过去一年里所受到的所有构陷呢!
    朱由校却只是看著重新跪下的熊廷弼。
    “朕自然还要用熊卿的。”
    “辽东如今也离不开熊卿。”
    “朕与你说这么多,除开是让你心里明白,朕这里不会怪罪你经略辽东一年有余,却寸功未进。而是要你知道,过往辽东的局势如何,与你无关。”
    话音稍稍一顿。
    朱由校话锋一转:“但往后辽东局势如何,是辽阳、瀋阳等城继续失陷,广寧一路相继被夺,大明退居山海关內。还是重整军心,安抚百姓,克復失地,剿灭韃奴,驱逐贼寇。皆繫於熊卿之手,因熊卿而变。”
    这是要问策了。
    也到了熊廷弼真正要做出御前奏对的时候了。
    他躬身頷首,沉眉思忖。
    半晌后。
    熊廷弼自袖中取出那本早已写好的奏疏。
    “臣熊廷弼,进平辽疏,请圣阅。”
    朱由校衝著魏忠贤使了个眼色。
    后者便將奏疏取到面前。
    只是朱由校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目光看著熊廷弼。
    熊廷弼跪在地上,直起身子。
    按照规矩,正式的御前奏对也该是跪奏的。
    “回奏陛下,自臣巡按辽东以来,谋辽事已有十二载。”
    “一轮光阴,何其长也,今时亦不同於往日也。”
    “若萨尔滸一战前,臣必当进奏陛下,起雄兵、筹粮草,泰山压顶,大军倾泻而出,杀进韃奴。”
    “自萨尔滸后,韃奴已然势大,夺辽左等地,占铁岭、开原一线,掠辽人为奴,耕牧兼併,粮草充足,兵甲齐整。”
    “我朝虽大,坐拥两京一十三省,山河万万里,黎民亿亿兆。然而近年以来,灾患不断,四域不寧,辽东之外,战事频频。”
    “而韃奴坐拥塞外,奴所掠辽人,耕所占辽地,虽为一部,却只攻我一处。则我大明虽大,韃奴虽小,而於辽东,我非大,奴非小,此消彼长,实是往往奴大於我。”
    听取熊廷弼的分析。
    朱由校频频点头。
    待他说完之后,朱由校已然放下心来:“我朝大而不强,韃奴小而不弱,熊卿真知灼见,谋国之言!”
    说罢。
    他又再次目光幽幽地看向孙承宗。
    “我朝臣民,所以天朝自居,俯瞰寰宇,今尔视辽,断不可再如此。”
    孙承宗当即頷首躬身。
    自从皇帝开始议论辽东的事情开始,就已经在给百官灌输这样的理念了。
    他在文华殿日讲,自然清楚。
    这无非又是皇帝的再一次整顿思想。
    熊廷弼则是继续说道:“陛下即位以来,克復失地之心,臣虽远在千里之外,经略辽东,却也常闻天子雄心。”
    “此次奉旨归京,天子咨政,臣以为若復辽左失地,当须三方布置、一路坚守。”
    “方可平辽。”
    朱由校眼瞼一动,不由出声复述:“三方布置,一路坚守?”
    前者,他清楚。
    所谓三方布置,也就是要在山海关內外进行布置,积极防守,调动各地资源,支援辽东。
    但这个一路坚守,自己此前却未曾听说过。
    朱由校不由面露好奇。
    熊廷弼见皇帝面露疑惑,立马解释:“广寧道以骑兵对垒三岔河、大凌河之间,使辽西无虞。天津、登莱二处,前近辽西广寧,后近辽左金州、復州,备舟船,前援辽西广寧三岔河,后助辽左金州復州。”
    “天津保境辽西广寧,不陷后路无援之地。登莱助辽左金復二州,海上舟师乘虚入南衞,以风声下之,而动其人心,奴必反顾而亟归巢穴,则辽左可復。”
    “登莱、天津並设抚镇,山海適中之地特设经略节制三方,以一事权。”
    “如陛下所言,近年以来,辽人多有逃入夷地者,內外暗通老奴,朝廷当降恩旨,召逃者重归入辽,免其逃罪,准重垦耕。辽左以东,朝鲜李氏尊我大明为上邦,神宗彼时出倾国之兵援朝抗倭,今韃奴势大,当遣要臣坐镇李氏,募逃朝辽人,编练成军,与李氏合兵,与登莱遥相呼应,成夹击韃奴之势。”
    “如此,则山海关、天津、登莱三方兼之朝鲜,互为壁垒,三方策应,围攻韃奴,削其触角,迫其不敢分兵抗衡。”
    说完三方布置,熊廷弼稍作喘息。
    眼神却是盯著皇帝。
    朱由校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熊卿所言三方布置,自无不可,朕所思未觉紕漏。但三方各设抚镇一事,朕另有安排。”
    熊廷弼眉头一挑。
    皇帝还有別的安排?
    容不得多想。
    熊廷弼继续说:“所谓三方布置之后,一路坚守,便是如今辽东镇守所在瀋阳、辽阳二城。”
    “自辽左宽奠等堡丟失,开原、铁岭等城陷落,皆为老奴窃居,三岔河以东辽左之地,所谓重城坚城,再无出於瀋阳、辽阳二城。”
    “辽东沉疴积弊多年,萨尔滸一战之后,军民死伤十数万,辽东军兵阵亡六万有余。时下再无出塞征伐之力,若匆忙出兵,恐大军出城,城塞空虚,一旦韃奴切断前军后路,偏师攻打瀋阳、辽阳二城,则二城必为老奴所夺,则辽左届时尽为韃奴所占,我朝再难復辽。”
    “惟沉疴积弊未除,新兵操练未完,三岔河以东辽左瀋阳、辽阳等处,一应將臣军兵,一律不得擅动,一律不得出战。坚守城池,严守浑河、太子河等处,守城一日,便是一功,老奴来攻,城池不失,则为大功。”
    “以三方布置,层层叠进,恢復辽东生机,重拾辽人人心,准辽人耕种,允客兵均辽地,化客兵为辽籍,无论辽兵、客兵,皆视辽为家,则人心重现,一路方可坚守,三方才可布置。”
    终於。
    熊廷弼將自己的三方布置,一路坚守的平辽新策道尽。
    偏殿內,余音绕樑。
    熊廷弼双眼期待地看向皇帝。
    孙承宗也同样是暗暗关注著天子。
    御座上。
    朱由校手掌轻轻拍在桌案上。
    他的目光已经从熊廷弼的身上,挪向魏忠贤。
    “传諭。”
    “召阁部五寺九卿,文华殿朝议!”
    虽然今天的早朝已经结束。
    但那帮大明朝的官员別想逃掉加班的可能!
    全体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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