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跡上下打量了他两秒。
    “你影子反了。”
    “嗯。”白髮男子点头,语气平淡。
    “天生的?”
    “没人天生就这样吧,显然是后天练的,有些功法修到深处,会有一些怪异之处也是正常的。”
    苏跡没追问。
    他只是看了一眼对方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那身毫无灵气波动。
    “你是谁?”
    “星渊阁,沈夜。”白髮男子微微一笑,“一个快要被除名的弟子。”
    星渊阁。
    苏跡在脑子里翻了翻那本《苍黄异闻录》,找到了对应的词条——苍黄界最神秘的组织之一,不参与任何世俗纷爭,专门研究“道”本身,据说其创始人曾与旧帝同辈。
    “快被除名?”苏玖忍不住问。
    “修行理念跟师门不合。”沈夜耸了耸肩。
    苏跡眉头一挑。
    沈夜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偏过头,目光掠过广场上那些摩拳擦掌的天骄,最后落在远处那个穿灰色粗布袍的平凡面孔上。
    他的笑容淡了一瞬。
    “我找你,不是要结盟。”沈夜收回目光,看著苏跡,“我只是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太虚界里有个地方叫归墟,在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门后的东西,比道碑上的法则更值钱。”
    苏跡的眼神变了。
    比道碑法则更值钱?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夜摇头,“我只知道上一届,有人摸到了那扇门前,活著出来后,直接从炼虚跳到了大乘。”
    苏跡沉默了两息。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一个人打不开那扇门。”沈夜的声音很平静,“需要至少两个人同时以不同属性的力量衝击门上的禁制,我的道偏向虚无,你的火偏向湮灭,刚好互补。”
    “分成?”
    “四六。你六。”
    苏跡笑了。
    “三七。我七。”
    沈夜没犹豫:“成交,到时候我来找你。”
    他说完,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融入了自己那道倒置的影子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赵登天从旁边凑过来,满脸警惕:“苏兄,这人来路不明,你就这么答应了?”
    “没答应。”苏跡摊手,“我只是报了个价。至於到时候去不去,得看心情。”
    赵登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归墟”和“沈夜”两个关键词。
    这条情报,待会也得传出去。
    苏跡瞥了赵登天一眼。
    目光只停了半息,便移开了。
    广场上的嗡鸣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根通天道碑表面的古老纹路停止了转动。暗红色的光晕向內急速收缩,在碑体中段凝聚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光圈。
    光圈內,空间像被搅碎的镜面,无数裂缝交错纵横,裂缝深处透出一种介於黑与紫之间的光芒。
    太虚界的入口。
    高台上,那名白金法袍的见证者再次开口。
    “道碑开启之后,依照古例,需行碑鸣之礼。”
    “凡欲入太虚界者,须以神魂触碰碑身,引发共鸣,碑鸣越响,共鸣越深,入內后所获之气运基数越高。”
    “未能引发碑鸣者——”
    他顿了一下。
    “不得入內。”
    此言一出,广场上嗡的一声炸开了。
    苏跡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规矩,凌渊给的情报里没有提到。
    赵登天也没说过。
    他偏头看了赵登天一眼。
    赵登天正挠著后脑勺,一脸茫然:“上一届没这玩意儿啊?我记得上次是只要通过选拔,就可以直接进去的。”
    他不像在说谎。
    苏跡收回目光。
    “每一届规矩不同,不足为奇。”高台上的见证者仿佛听到了下方的质疑,补充了一句,“道碑经过无数次的补缺,如今已经有灵,择人而鸣。”
    说白了,就是一场公开的资质测试。
    你的根基有多深,道碑会替你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苏跡瞬间明白了这个环节的真正目的——它不是为了筛选资格,而是为了让所有参与者在进入太虚界之前,就暴露出自己的深浅。
    信息差,是生存的根本。
    而道碑,要把这层遮羞布扯掉。
    “那些隱藏实力的人,岂不是要被当眾扒光?”苏跡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问题在於——他自己就是最需要藏著掖著的那个。
    旧帝的魂印虽然能遮蔽识海探查,但道碑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那可是据说从天外坠落的神物。
    魂印扛不扛得住,他心里也没底。
    “开始。”
    高台上的见证者话音落下。
    第一个上前的,是北洲天武堂的铁獒。
    光头壮汉大步走到道碑前,粗暴地一掌拍在碑身上。
    “嗡——”
    碑身震颤,一道低沉浑厚的鸣响炸开,声浪肉眼可见地盪出数十丈。碑身上约莫三成的纹路亮起暗金色的光。
    围观者中有人低声议论。
    “三成纹亮,不错了,炼虚后期的根基,配得上天武堂首席的名头。”
    铁獒咧嘴一笑,拍了拍手走回队伍,面上颇为得意。
    紧接著是北境玄符宗那个啃灵果的黑髮少女。
    她晃晃悠悠走上前,用食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碑身。
    “叮——”
    一声清脆到不似凡间之音的鸣响。
    碑身上四成纹路同时亮起,光色由暗金转为银白,持续了整整三息才缓缓暗淡。
    广场上一片倒吸凉气。
    “四成银纹?这丫头……”
    少女吐掉嘴里的果核,一脸无所谓地走了回去,甚至还朝旁边发愣的修士吐了吐舌头。
    然后是南境枪道天才秦无锋。
    他没有用手触碰道碑。
    他只是將手中银枪朝碑身遥遥一指。
    枪尖距离碑身还有一丈。
    “轰——!”
    道碑发出一声沉闷的龙吟。
    五成纹路瞬间暴亮,光色赤红如血,碑身剧烈颤抖,地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全场寂静。
    五成血纹。
    秦无锋收枪,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赵登天在苏跡身旁低声:“厉害,这傢伙的根基扎实,实力比上一届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苏跡没应声。
    他在看另一个人。
    那个穿灰色粗布长袍的平凡青年。
    他走到道碑前的时候,广场上所有的议论声都自动消失了。
    不是因为威压,而是本能。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碑身上。
    没有声音。
    整个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跡皱了下眉。
    然后他看到了。
    道碑表面所有的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不是亮起,是熄灭。
    原本那些始终在缓慢转动、散发著暗红微光的纹路,在无相的掌心触碰到碑身的那一刻,像是被掐灭的烛火,齐齐暗了下去。
    整根道碑,变成了一块毫无灵性的死石。
    全场譁然。
    “怎……怎么回事?”
    “道碑的光全灭了?这是什么意思?”
    高台上的几位见证者面面相覷,脸色都变了。
    他们显然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男子收回手。
    碑身上的纹路重新亮起,恢復先前的暗红色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温和靦腆的笑容。
    然后走了。
    赵登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跡注意到,他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到你了。”
    苏跡回过神,发现高台上的见证者正看著他。
    不光是见证者。
    广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帝庭山的巡天客卿。
    万妖追魂令的目標。
    一个化神大圆满。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知道,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年轻人,根基到底是什么成色。
    苏跡站起身。
    苏玖攥了攥他的衣角,又鬆开了。
    “师兄,小心。”
    苏跡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向道碑。
    周围无数道神识蜂拥而至,试图在他触碰道碑的瞬间,捕捉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苏跡走到碑前,停下脚步。
    他抬头。
    这根近距离观察时更加壮观的石柱,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著一种让他体內躁动不安的气息。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缓缓按向碑身。
    指尖触碰到冰冷石面的剎那——
    道碑没有鸣响。
    一息。
    两息。
    三息。
    “总不能是个花架子——”
    话音未落。
    脚下的大地,毫无徵兆地塌陷三寸。
    道碑之上,数道纹路同时亮起。
    暗金。
    银白。
    血红。
    黑色。
    漆黑如墨的光芒从碑身深处渗出,如同被惊醒的远古凶兽睁开了眼。
    那些纹路不再转动,而是疯狂地朝著苏跡的掌心匯聚。
    高台之上,一位见证者猛地站起。
    “这是……”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只是下一句话他却不敢说出口了。
    如此资质,怕是有资格爭一爭下一个帝位了……
    你討好他,他未必能记住你。
    可是你得罪了他,那只怕往后闭关都不踏实了。
    这个时候,多说就是多错。
    “六纹,好俊的后辈。”
    “下一位。”
    他儘量轻描淡写的带过,以至於不少天骄都只觉得苏跡比他们强,但至於强多少?
    只怕强的有限。
    根基不等於实力,苏跡修为可以算是在场的中下水平。
    隨后的测试就没有什么风浪。
    也就赵登天之流还能勾起三纹。
    剩下的不过都是一二之数。
    ……
    直到最后一人测试完毕。
    高台上的见证者一声令下:“门开!”
    广场上千余名天骄齐齐动了。
    没有秩序。
    冲!
    数百道流光同时升空,如同一场逆流而上的流星雨,爭先恐后地涌向那个光圈。
    人群中,有人已经开始出手。
    一道剑光横扫,將身旁三名修士直接斩出队列。
    一面巨盾凭空展开,將后方的竞爭者硬生生顶了回去。
    入口处就是战场。
    连门都没进去,已经开始见血了。
    “苏兄,走!”赵登天喊了一声,背后巨剑出鞘,刀意开路,朝著光圈硬闯。
    苏跡站在原地没动。
    他转过身,面向那道混沌的光圈。
    广场上的廝杀越来越激烈,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
    苏跡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衝锋。
    他只是抬起脚,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
    他路过的地方,那些正在混战的修士,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纷纷向两侧让开。
    没人敢挡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他释放了威压。
    是因为所有人都记得登仙桥上的那一幕——那个一指碎九龙、隨手灭三鬼的怪物。
    一条无形的通道,就这么在人海中被让了出来。
    苏跡走得很慢,姿態閒適得像是在散步。
    他甚至还有閒心回头,对著赵登天喊了一句:
    “赵兄,里面见。”
    赵登天正劈开一名拦路的修士,闻言咧嘴一笑:“得嘞!苏兄先走!”
    他笑得很灿烂。
    眼底的冷意,藏得很深。
    苏跡转回头,踏入了那道光圈。
    混沌的光芒將他整个人吞噬。
    失重感袭来。
    天旋地转。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无尽的荒原。
    天空是灰的,大地是红的,空气中混杂著铁锈和乾燥的味道。
    远处,一座座残破的古老建筑耸立在地平线上,如同死去文明的墓碑。
    太虚界。
    苏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额头。
    那里悬浮著一朵只有神识才能看清的青色莲花,仅有一瓣。
    这就是“气运青莲”。
    杀人越多,瓣数越多。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荒原上,一道道光柱不断从天空中坠落,那是其他修士正陆续被传送进来。
    落点各不相同,分散在方圆数百里內。
    苏跡辨认了一下方位,朝著凌渊玉简中標註的一处资源点走去。
    然而他才走出不到三里。
    脚下的红色大地忽然剧烈震颤。
    紧接著,天空中那面灰色的穹顶上,一道巨大的裂缝无声无息地撕开。
    裂缝之外,不是虚空。
    是另一片天空。
    那片天空是黑色的,黑得没有一丝光,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吃掉了所有的顏色。
    裂缝的边缘,一只苍白如骨的手,正缓缓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大。
    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苏跡的瞳孔骤缩。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情绪。
    不是恐惧。
    是飢饿。
    体內的黑炎,正在疯狂不受控制地沸腾。
    它在告诉苏跡——
    那只手的主人身上,有它想要吞噬的东西。
    而荒原上所有的修士,在同一时刻,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是直接刻在了他们的神魂深处。
    “诸位远道而来的后辈。”
    声音温和乾净。
    “欢迎来到太虚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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