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伸手到背包里掏了掏,掏出一张明信片,放到她的桌上。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元旦快乐。”
    明天周一才是2001年1月1號,此时送出礼物,不算晚。
    明信片是普通的风景片:灕江山水。
    以秦道的眼光看来,印刷很粗糙。
    但没办法,现在主流的明信片基本都这个质量。
    陆昭序看著那明信片,又抬头看了看秦道。
    她的目光在纸片和秦道的脸上移动了一个来回。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明信片,点了点头,很轻微地。
    “嗯。”
    没有更多的话。
    “哐!”
    有人撞到桌角。
    “咚!”
    有人的书包掉到地上。
    ……
    接著是痛苦的“嘶哈——”声,和揉膝盖的动静。
    但更多的,是有人心碎的声音——摔成一地晶莹碎片的、无声的脆响。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陆天枢接受男生的礼物。
    而且还是当面送!
    她接受了……接受了……受了……了……
    妈的畜生啊!
    秦畜生啊!
    仗著自己学习成绩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秦道觉得心跳加快,怪不得刚才她目光那般来回移动,原来是自己莽撞了。
    他发誓,他只是想还礼,根本没想那么多。
    秦道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黄春娜收拾好东西,抱著书包站起来,对他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然后蹦跳著回到陆昭序身边。
    像只闻到瓜香的猹。
    秦道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
    窗外,八桂的冬夜正深。
    远处居民楼亮著零星灯火,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而高三的晚自习,才刚刚过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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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十来天时间,秦道几人,回归主业,全力备战期中考试。
    直到2001年1月15日,南邕市的中学全部放寒假。
    休息了一天,到了腊月二十二,南邕的空气里开始飘起年味。
    街头巷尾熬製年糖飘出的蔗糖焦香。
    混杂著人们用煮过柚子叶的水洒扫门庭后残留的清新微苦。
    这是一种南方独有的温润年味。
    路边的摊主们支起了年货摊。
    成捆的甘蔗倚在墙边,尾梢还沾著红泥。
    竹筛里晾晒的腊肠、腊肉、腊鸭,在冬日多云的天气里依然泛著诱人的油润光泽。
    花市提前开了张,金桔树盆栽绑著红绸,水仙头泡在青花瓷盆里。
    穿棉袄的阿姨们拎著网兜,里面装著年糕、粉利、芝麻饼,边走边方言商量:“仲要买滴乜嘢?”
    卖年画的摊子掛满了“招財进宝”和“福”字,烫金在阴天里依然晃眼。
    小孩举著风车在人群里钻,风车转得哗哗响,像是给这幅市井年画配上了活泼的音效。
    南邕火车站广场成了编织袋和蛇皮袋的海洋。
    从岭南回来的打工仔打工妹们挤满了广场,大包小包鼓鼓囊囊。
    有的露出玩具枪的塑料外壳,有的探出花花绿绿的糖纸。
    汗味、泡麵味、皮革味、还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气息混在一起,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摩托佬在人群外围喊:“坐咩坐咩?十蚊送到屋!”
    广播里女声用普通话、方言轮流播报车次,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失真。
    红星厂那个旧仓库,铁门被推开了,陆昭序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硬壳箱。
    她把箱子放到工作檯上,然后打开。
    里面是银灰色的索尼dcr-trv10,镜头盖上的“carl zeiss”小字闪著幽光。
    旁边整齐排列著:三块电池、五盒未拆封的minidv磁带、充电器、视频线,还有一本厚厚的说明书。
    她拿起机器,按下电源键。
    镜头“嗡”地一声伸出,取景器亮起绿光。
    仓库里早在等待的眾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苏晓的第一个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她家当初买的那台电脑,也就是五千块钱。
    眼前这台机器,比她家电脑贵多了,等於父亲几个月工资,等於……她不敢再往下算。
    “这……真的是……给我用的?”
    苏晓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给『记录周师傅绕线工艺』这个项目用的。”
    陆昭序冷静地纠正,明確了设备属性:
    “你是项目的首席数据採集员,负责操作它。”
    她把机器递给苏晓。
    苏晓接过的动作像在接一枚炸弹——双手托著,手臂僵硬,呼吸都屏住了。
    老周的反应则更实在。
    他开始用力搓手。
    不是紧张,是那种……不知道该把手放哪的窘迫。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著机油、指甲缝发黑的手,又看看那台光洁如镜的机器。
    忽然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感觉有些不合时宜、格格不入。
    他忽然开口:“小斌,打盆水,我洗洗手。”
    周小斌闻言,连忙跑去打水。
    老周就著冷水搓了三遍手,用肥皂把手背搓得发红。
    “周师傅,不用这样。”秦道说。
    “要的。”老周很认真,“手乾净了,才对得起这么金贵的机器,才对得起里头要录进去的手艺。”
    眼看著老周还打算再洗一遍,秦道连忙阻止:
    “够了够了!周师傅,你这是劳动人民的手,不脏,是光荣!”
    好说歹说,这才算是拉开了,把老周按到绕线机旁边。
    根据苏晓现场观察提出的建议,清源小组对绕线机再次改造,加了力传感器系统,双计数系统。
    力传感器系统是用来测量线圈的张力值。
    计数系统是用来记录绕圈的速度。
    听著高大上,其实力传感器系统就是在绕线模的固定座上贴了四片应变片。
    然后接成惠斯通电桥,输出信號经运放放大,最后用用指针式电压表显示张力值。
    至於双计数系统,主计数器是用棉纺厂淘汰的电子计数器,六位数码管,接光电对管辅助计数器。
    副计数器是用霍尔传感器。
    一个光电,一个机械,两个计数器数据比对,不一致就报警。
    全部成本不到二十块钱。
    一切准备就绪。
    但正式录像的时候才发现,事情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第一个问题就是,拍摄的时候手抖。
    幸好陆昭序带了云台。
    把dv放到云台上,却又发现角度是固定的,有时候拍不到老周某些关键手法细节。
    直到李卫东想到了一个办法。
    和赵师傅去红星厂的废弃仓库拖回报废的铣床十字工作檯和千斤顶。
    几人当场动手,用它们改造成土法三轴云台。
    移动精度直接继承工具机级別,稳如老狗。
    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
    比如苏晓发现老周绕线的时候,有时候手会挡住光线,拍不清楚。
    最大的技术难题,还是dv拍摄的时间和传感器数据记录的时间有误差,无法统一。
    前者用反光板解决。
    后者则是秦道借用前世工程师的经验,引入第三个时间点作標准,执行一个时间同步协议。
    折腾到下午,才算是录下了第一个完整的录像。
    把dv接上从二叔家借来的彩色电视机上。
    av输入接口还是那种需要拧紧的莲花头。
    所有人都围过来。
    黑白取景器里看不出的细节,在彩色电视上变得清晰。
    虽然屏幕上只有一双手,但大伙都看得津津有味。
    秦道看向陆昭序:“这磁带……能复製吗?”
    “可以。”陆昭序说,“需要另一台dv对录,或者用视频採集卡转到电脑上。”
    “后面想办法复製五份。”
    秦道建议说:
    “一份原始存档,一份苏晓分析用,一份备份,一份给周师傅。”
    老周正看得入神,闻言猛地一愣:“给……给我?”
    “嗯。”秦道说,“这是您的手艺的……数字档案。”
    老周眼睛有点湿。
    他转过头,假装看机器:“那……那挺好。”
    秦浩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算是成功了吧?”
    秦道看向苏晓。
    苏晓正快速比对著笔记本上传感器记录的数据串和屏幕上图像的时间轴对应关係。
    所有人都在等苏晓最后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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