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序看了一眼秦道,捋了一下掉到额边几丝头髮,慢慢地说道:
    “因为滤波器的事情,家里打算奖励我一台新电脑。”
    陆处长在变频器的事情上,显示出了足够的魄力和眼光,职业生涯危机,转变成了机遇。
    居然还能奖励陆昭序一台新电脑,估计陆处长在这件事上受益不浅。
    “但我现在改主意了。”陆昭序悠悠道,“反正老电脑还能用,不如买个dv。”
    秦道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贵重了”,想说“这怎么好意思”,想说“以后怎么还”……
    但最后他只挤出一句:“谢谢。”
    陆昭序看了他一眼,极为难得地露出宛尔:
    “你不用这样,这本来就是家里因为变频器的事情奖励我的,你又帮我衝进了省赛。”
    “dv和新电脑,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別。”
    秦道愣住。
    “如果真想感谢,”陆昭序抬头看向远方,“那就帮我衝进国赛。”
    南邕市三个中小工厂的技改项目,七十八台变频器。
    就让身为工业局处长的父亲夜不成寐,多了几根白髮,差点身败名裂。
    就算冷静如陆昭序,內心也是深受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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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禧年的夏国少年,正站在世纪的门槛上。
    有人踮起脚尖,拼命望向外面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他们的梦想是“出去”。
    他们相信,未来的钥匙都来自大洋彼岸。
    他们相信,只要够努力、够聪明,就能跨越海洋,抵达那个被许诺的应许之地。
    但也有人,在转身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
    那七十八台变频器,是倭国九十年代初淘汰的落后產能。
    连人家不要的东西,都是南邕工厂承受不起之重,让整整一个工业局的人都在焦头烂额。
    那更先进的呢?那些真正的好东西呢?
    两种世界观,在千禧年的夏国少年心里並行。
    像两条背道而驰的河流,一条奔向海洋,渴望融入更大的水域。
    一条向內陆深处流淌,要去滋润乾渴的土地。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陆昭序的眼神很平静,但秦道能感觉到一份莫名的重量。
    他想说“一定”,但觉得这个词太轻,配不上那台dv。
    最后他只是说:“好。”
    两人沉默地並立了一会。
    陆昭序看著工厂大门外面街道对面的大榕树树冠,忽然问道:
    “如果苏晓没答应,或最后做不出来,你怎么办?”
    秦道闻言,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自然是想其它办法。”
    陆昭序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很明显,示意秦道继续说下去。
    “你记得专家评审时,王教授带的三个学生么?”
    陆昭序点头。
    “当时有个男生特意拍了照片,他想写一篇论文,需要用到我们这个案例。”
    “临走前,我和他交换了联络方式,他叫蔡闻璟。”
    “直到现在,我们还有联繫,他的论文需要用到我们这个案例的数据。”
    秦道忽然有些鸡贼地一笑,“有些数据,只有我知道。”
    陆昭序向来平静的目光,此时看向秦道,出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波动:
    “然后呢?”
    “他就是我的备选方案啊!”
    秦道摊手,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帮了他那么多,让他在大学里找几个计算机系的帮忙,不过分吧?”
    2000年前后,国內的铁路和交通,远没有后世那么方便。
    大学寒假,总有学生因各种原因留校。
    学校会清出一些宿舍安置。
    秦道的目標,就是他们。
    给点钱,帮个忙,当回牛马?
    他们也是苏晓无法完成编译后的备用人选。
    不过之所以是备选,肯定总是不如首选。
    不是说技术不行,而是说不够方便——至少不如苏晓方便。
    况且苏晓是秦道看中的团队未来人员,肯定是优先让她练手。
    换成大学生,能被秦道看上的,多半看不上这个以高中生为核心的草台班子。
    沿海大厂不香么?
    第二天是星期天,陆昭序没有过来。
    她私下里跟秦道说,要去市场看dv。
    下午四点,秦道和秦浩回学校的时候,顺道先把苏晓送回家。
    两人回到一中,发现此时的校园很安静。
    假期还没结束,留校的学生不多。
    宿舍楼里空空荡荡,走廊里迴荡著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道哥,我先去洗个澡。”
    秦浩把书包扔在床上,从床底下拉出水桶,水桶上面还架著一个脸盆。
    他把床头掛著的毛巾扯下来,丟到脸盆里。
    秦道坐在下铺床边,闻言点点头。
    他闻了闻衣领。
    一股淡淡的车间机油味,混著金属屑的腥气。
    这味道必须洗掉。
    秦浩已经拎著桶,端著盆,趿拉著拖鞋“踢踏踢踏”走向公共水房。
    八桂的冬天,湿冷是往骨头里钻的。
    但八桂的住校男高,在洗澡问题上向来无人权。
    你要有在十二月赤膊站在水龙头下,用刺骨的自来水把自己浇透的勇气。
    学校锅炉房烧的热水,永远优先供应女生宿舍。
    男生楼这边,除非病得爬不起来,否则没人会为了一桶热水去排半小时队。
    男生要是跟著女生去排队,回到宿舍都会有人惊讶地问一句:
    “哟,你今天居然去洗热水澡?”
    对於八桂男高来说,冷水才是常態,是底色,是男儿本色。
    水房里很快传来冬天洗冷水澡时標誌性的动静。
    先是倒吸一口冷气的“嘶——”
    紧接著是豁出去一声长叫:“啊~”
    接著是“哗啦”一声——那是整盆水从头顶浇下的动静。
    秦道站起来,也开始收拾东西。
    毛巾是那种便宜的纯棉毛巾。
    肥皂是“白玉”牌的,三块钱一块,去污力强,装在奶白色的塑料肥皂盒里。
    走进水房时,秦浩正站在最靠里的水龙头下,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举著水盆,用冷水不断地浇到自己的头顶。
    他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肩膀和后背的皮肤在冷水刺激下泛起一片鸡皮疙瘩,但很快又恢復原状。
    这是身体在適应冷水。
    秦道走到旁边那个水龙头前。
    拧开。
    水“嗤”地喷出来,在水泥池底溅起水花。
    他脱掉衣服。
    车间的灰尘还粘在皮肤纹理里。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冷水,往自己的胳膊、胸口等地方拍了拍。
    皮肤骤然接触到冷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把毛巾浸湿,拧半干,然后从脖子开始,用力擦拭。
    很快,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取代了寒冷,感官变得敏锐。
    秦浩已经洗完了,正用毛巾用力擦著头髮,牙齿还在轻微打颤:
    “道、道哥,我、我先回去了,太、太他妈冷了……”
    秦道点点头,没说话。
    他拧开水龙头,调到最大。
    然后,端起接满水的塑料盆,举过头顶。
    倾倒。
    水从头顶浇下,像一道冰冷的瀑布,瞬间淹没所有感官。
    耳朵里灌满水声,眼睛本能地闭上,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滯。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每一寸皮肤。
    但也就那么几秒钟。
    几秒钟后,身体开始反击。
    血液加速流动,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短暂的红晕。
    又连续浇了两盆,然后睁开眼,抹了把脸上的水,开始打肥皂。
    “白玉”肥皂在湿皮肤上滑腻腻的,搓出泡沫。
    他搓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车间气味全部洗掉,重新变回一个高中生。
    冲洗。
    第二次浇下冷水。
    已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身体像一台刚刚完成冷启动的机器,虽然各部件还嘎吱作响,但已经能运转了。
    连续浇冷水,他甚至觉得有些痛快。
    那种冷到极致后反而生出的、带著点自虐意味的清醒感,让人上癮。
    冲洗了好几盆,浑身舒爽。
    擦乾身体,光著上身,端著盆拎著桶,衝出水房。
    一路嘶哈著冷气,小跑回到宿舍,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寒气在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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