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清水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室。
    虽然窗外艷阳高照,但会议室內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依然止不住某些人额头上的冷汗。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坐著清水县的全体班子成员。对面,则是以市委党校副校长、市委特別调查组组长林振国为首的督导团队。
    周炳润双手捧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將其递到了林振国面前。
    “林组长,各位领导。”
    周炳润声音低沉,做著深刻的检討。
    “这是县委县政府昨晚连夜开展的『9.9』专项打击行动报告。对於南安镇鸿运公司涉黑涉恶、欺行霸市的问题,我们深感痛心,也深感自责。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没能及时发现群眾身边的苍蝇和老虎。”
    他指了指报告。
    “目前,主要犯罪嫌疑人周得財及其团伙骨干已全部归案,涉嫌违纪违法的经发办相关人员也已被纪委控制。县委的態度很明確:发现问题,绝不迴避;面对毒瘤,坚决切除!”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雷霆手段,又摆正了认错態度,也就是俗称的“场面话”。
    林振国接过报告,並没有急著翻看。
    他隨意地扫了一眼封面,便將文件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
    “炳润同志的动作很快,决心很大,值得肯定。”
    林振国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著,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越过周炳润,扫视著在座的所有常委。
    “但是,我看了一下材料。”
    林振国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
    “这个周得財,不过是个小小的村支书。一个村官,就能在南安镇呼风唤雨十几年?就能把菜价压低一倍还没人管?就能让我们的执法部门对此视而不见?”
    “这块脓包,长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林振国声音不大,但任谁都能听得出来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我就不信,凭他一个泥腿子,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这上面……难道就没有给他遮风挡雨的伞?难道就没有往上输送利益的根?”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炳润心中一凛。
    市里这次不是来走过场的,这是要深挖。
    “林组长指示得对。”
    周炳润毕竟是老江湖,立刻接过了话茬。
    “关於其背后的保护伞问题,县公安局和纪委正在进行突击审讯和深挖排查。我们的原则是: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务高低,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硬气,但实际上还在“审讯排查”阶段,就是还没定性,还在留余地。
    坐在周炳润左手边的县长孙建国,此刻面无表情。他手里握著钢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著圈,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那紧绷的下顎线,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他在赌,赌朱友良能扛得住,赌市里也就是点到为止。
    而坐在更远处的马卫东,则是全场最轻鬆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端著紫砂杯,慢悠悠地吹著浮叶,眼神在孙建国和朱友良身上扫来扫去,眼底那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上场了,他只管看戏。
    果然。
    林振国並没有被周炳润的套话糊弄过去。
    他的目光在会议桌上巡梭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分管农业副县长——朱友良身上。
    “友良同志。”
    林振国开口点名,语气温和,却让朱友良浑身一颤。
    “你是分管全县农业工作的副县长,南安镇又是蔬菜种植示范基地。对於这起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长期垄断案,以及造成的如此恶劣的社会影响……”
    林振国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如刀。
    “你有什么看法?”
    朱友良艰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儘管空调冷风直吹,但他额头上的汗珠还是顺著鬢角往下淌,滴落在深色的西装领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双手撑著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寻找著那个既能认错、又能把自己摘乾净的平衡点。
    “林组长,对於南安镇发生的事情,我作为分管领导,內心是非常沉痛的,也是非常愧疚的。”
    朱友良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却字斟句酌,滴水不漏。
    “这说明我在日常工作中,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对下属单位信任有余,监督不足;对基层情况了解不深,掌握不透。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农业增產的技术指標上,却忽视了流通环节的市场监管,导致了监管盲区,让周得財这样的害群之马钻了空子。”
    他抬起头,眼神诚恳地看著林振国。
    “我向市委调查组检討,我愿意承担领导责任,並將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深刻反思,全力配合整改。”
    全是“失察”、“疏忽”、“作风问题”。
    绝口不提“利益输送”、“知情不报”。
    林振国听完没说话,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那“篤、篤、篤”的声音,此刻在寂静的会议室內如同炸雷,压力拉满。
    气氛再度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县长孙建国,终於动了。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子微微前倾,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组长,友良同志的检討是深刻的。”
    孙建国声音平稳,终於站出来护犊子,却又包裹在“实事求是”的外衣下。
    “清水县是农业大县,农业工作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友良同志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南安镇的问题,的確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是歷史遗留问题和监管漏洞的集中爆发。”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再看林振国,而是转向了坐在主位的周炳润。
    “书记,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解决问题。对於犯了错误的同志,我们要严惩;但对於在一线辛辛苦苦工作的同志,我们也要本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既要问责,也要保护干部的积极性嘛。”
    “毕竟,县委班子的稳定和团结,是全县发展的大局。如果因为一个点上的问题,就全盘否定了条线上的工作,甚至搞得人心惶惶,那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这话,是说给周炳润听的。
    孙建国在告诉周炳润:差不多行了。你可以藉机敲打我,但不能真把我的左膀右臂给砍了。真要拔出萝卜带出泥,把我也拽下去,你这个当班长的“第一责任人”脸上就有光了?清水县烂了,市里只会觉得你周炳润驾驭不了局面!
    周炳润捧著茶杯,眼皮微微垂下。
    他心里虽然对孙建国这种“绑架集体”的做法感到厌恶,但也必须承认,孙建国说到了点子上。
    他要的是收权,是立威,不是要把整个清水县官场炸得粉碎。
    要是真让林振国顺藤摸瓜,把朱友良甚至孙建国都送进去,那清水县就塌方了。到时候,他这个县委书记不仅没功,反而有过——“班子建设严重失职”。
    火候,到了。
    该收网了。
    周炳润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总揽全局的威严。
    “建国同志说得有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孙建国的话,安抚了对方的情绪,隨即话锋一转,给定下了调子。
    “但是,教训也是惨痛的!既然市委调查组来了,我们就要拿出雷霆扫穴的决心!”
    周炳润看向林振国,语气诚恳,掷地有声。
    “林组长,请您放心。县委的態度是明確的。对於直接涉案的鸿运公司、经发办相关人员,我们已经移交司法。至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友良,最后落在了虚空处。
    “至於负有直接监管责任的县农业局,局班子烂了,根子坏了!县委建议,立刻对县农业局局长及相关责任人进行停职调查!一查到底!”
    这一招“丟车保帅”,玩得炉火纯青。
    把锅全甩给农业局长,既给了市里交代(抓了正科级实职),又保住了朱友良(只承担领导责任),也算是给了孙建国一个台阶,同时也完成了对农业口的“清洗”——换上自己人。
    “至於友良同志……”
    周炳润看了一眼孙建国。
    “责令向县委做出深刻书面检查,並在全县干部大会上通报批评!以此为戒!”
    说完,他看向林振国,眼神里带著询问,也带著一种“到此为止”的默契。
    “林组长,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林振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作为市里的督导,能把一个县逼到这份上,已经到了极限。再逼下去,那就是不懂规矩,就是要把桌子掀了。
    毕竟,他的目的——推动改革、验证理论、树立典型——已经达到了。
    “周书记很有魄力,处置得当。”
    林振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就按周书记的意见办。我们调查组,主要负责监督落实,確保南安镇的蔬菜流通体制改革,能够真正落地生根!”
    “好!散会!”
    周炳润大手一挥,结束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孙建国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周炳润,眼神阴鷙。
    这一局,他输了。
    虽然保住了朱友良,但农业局的地盘丟了,钱袋子断了,还欠了周炳润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那个始作俑者……
    孙建国脑海里浮现出马卫东幸灾乐祸的眼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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