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让老百姓吃饱饭”这一点,触动了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自己就是农民的儿子,闹革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天下的穷苦人不再挨饿吗?
    可这些年,运动一个接一个,口號喊得震天响,可老百姓的肚子,真的填饱了吗?
    他自己心里有数,没有。有些地方,甚至还不如合作化之前。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原则的弦依旧绷得很紧。
    他沉吟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轩同志,你的想法,有一定道理。但是,你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那就是立场!我们是干部,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我们的阶级立场和组织原则!
    不管她的动机是好是坏,在上面没有明確指示之前,任何形式的分田单干,都是绝不允许的!
    这是纪律!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人心就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到时候天下大乱,谁来负责?”
    他看了一眼周明轩,加重了语气:
    “你很欣赏那个女娃娃的魄力,是吗?我告诉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魄力』,不是好事,是危险品!
    今天她敢在临水村搞承包,明天她就敢在別的地方搞別的!
    我们不能因为一点点所谓的『长势好』,就动摇了我们的根本路线!这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给这件事定了性。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周明轩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知道,赵书记这是在敲打他了。
    他捏著材料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还是想再爭取一下。
    “书记,我不是要为她翻案。我同意,必须对她进行严肃的审查。但我的意思是,在审查的同时,我们能不能也对她提出的那个『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做一个深入的调查研究。
    临水村不是试验田吗。那我们就把这个试验进行到底,派一个工作组下去,盯著他们,看著他们,等到秋收,用事实和数据来说话。
    如果事实证明,这个方法確实能大幅度增產,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个情况,作为一个新的课题,整理成报告,向地委、向省委反映,
    这也是我们作为一级地方干部,应尽的责任嘛。”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书记,实事求是,是我们的生命线。我们不能因为害怕犯错误,就对可能正確的新生事物,关上认识的大门啊。”
    “新生事物?”赵长青冷笑一声,“我看是资本主义的毒草又换了个面目长出来了!”
    话虽如此,但“实事求是”这四个字,还是像一把钥匙,捅进了赵长青的心里。
    他沉默了。他可以凭著革命经验和阶级立场否定一个人,但他无法否定“实事求是”这个他信仰了一辈子的原则。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僵持。烟雾繚绕,所有人都看著赵长青,等他做最后的决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长青终於把已经熄灭的菸斗放下,缓缓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
    最后,他停在窗边,看著窗外县城零星的灯火,背对著眾人,用一种疲惫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这样吧。第一,对林晚秋的审查,继续进行,由王东阳同志负责,一定要把她的个人歷史、社会关係、真实动机,都查个水落石出!在问题没有查清之前,不许她离开县委大院半步!”
    “第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明轩脸上,
    “明轩同志,你刚才不是提议要调查研究吗?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你牵个头,从农办、纪委抽几个人,组成一个工作组,明天就进驻临水村!
    我给你一个任务,不是去看他们怎么增產,而是去纠正他们的错误路线!
    你要亲自去做群眾的思想工作,让他们认识到分田单干的危害性,引导他们回到集体化的正確道路上来!
    我给你时间,到秋收之前,必须把临水村的这个『歪风』给我剎住!”
    “第三,”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这件事,严格保密!谁要是敢把今天会议的內容泄露出去半个字,一律按违反组织纪律严肃处理!”
    说完,他挥了挥手:“散会!”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暂时以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暗流汹涌的决定告终。
    赵长青看似给了周明轩一个机会,实则是给了他一个烫手的山芋。让他去“纠正”,而不是去“观察”,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如果周明轩纠正不了,那就是他工作能力不行;如果他被“带偏”了,那就是他立场有问题。
    周明轩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赵书记的用心。但他没有退路,这是他能为林晚秋和临水村爭取到的唯一机会。
    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王东阳走在最后,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周明轩,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在他看来,周县长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跟赵书记掰手腕,他註定是要输的。
    而那个叫林晚秋的女学生,她的命运,从她踏进县委大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死死地攥在了他们手里。
    秋收?太遥远了。他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她在秋收之前,就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承认自己的“罪行”。
    县委大院的夜晚,深沉而寂静。除了走廊尽头那间“临时审查室”的窗户还透著昏黄的光,其余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了黑暗。
    林晚秋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已经是第二天了。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浆,流逝得异常缓慢。
    白天,王东阳和另外一名干部会对她进行轮番问话。
    说是问话,其实更像是审讯。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同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到临水村去?”
    “『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是谁教你的?”
    “你煽动村民分田单干,背后是不是有组织、有预谋?”
    王东阳的语气总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试图从林晚秋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中找出破绽。
    他时而厉声呵斥,给她扣上“顽固不化”的帽子;时而又转换策略,摆出一副“为你好”的姿態,劝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要为了別人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林晚秋始终保持著平静。
    她一遍遍地解释,自己是为了响应国家號召,探索农业生產新模式,是为了让农民吃饱饭。
    至於那个责任制,是她在学校图书馆的旧报纸和资料堆里琢磨出来的,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更是顺应了临水村实际情况的產物。
    但无论她怎么解释,王东阳都置若罔闻。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提前编好的说辞,是狡辩。
    没有旁证,没有支持,她的话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就像是身处一个密闭的罐子里,无论她如何呼喊,外面的人都听不见,或者说,不想听见。
    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到了晚上,问话停止了,但煎熬並未结束。那个负责看管她的中年妇女会把饭菜送进来,白米饭,一勺熬白菜,偶尔会有一两片看不见丁点肥膘的肉。
    饭菜都是从县委大食堂打来的,送到这里时已经温吞。
    从昨天晚上开始,林晚秋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胃里总像是堵著一团棉花,闷闷的,一阵阵地犯噁心。
    她以为是这几天精神太紧张,加上水土不服引起的。她强迫自己把饭吃下去,因为她知道,只有保持体力,才能扛过这一关。
    可是今天,这种噁心的感觉愈发严重了。她刚吃下两口米饭,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就直衝喉咙。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饭盒,衝到墙角,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
    “呕——”
    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地抽搐,酸水顺著食道往上涌,烧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门口坐著的看管妇女被嚇了一跳,赶紧走过来,有些嫌恶又有些关切地拍著她的背:
    “哎,你这闺女是咋了?吃不惯我们这儿的饭?”
    林晚秋扶著墙,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摆了摆手,声音虚弱:
    “没事……大娘,可能就是……吃不惯,有点肠胃炎。”
    她自己也没多想。毕竟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出点毛病也正常。
    她漱了漱口,回到桌边,看著那盒饭菜,却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食慾。那股子油腻和菜味,让她闻著就想吐。
    她不知道,在她身体里,一颗小小的生命种子,正在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就在林晚秋被关押审查的同时,临水村的气氛也压抑到了冰点。
    周明轩县长带领的工作组已经进驻了村子。他们没有住在村部,而是分头住进了几户贫下中农家里,说是要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劳动”。
    但村民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是来干啥的。他们是来“纠正错误”的,是来让他们把分到手的地再交回去的。
    村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白天,大伙儿还是照常下地干活,但那股子恨不得把地刨出花来的劲头没了。
    人们变得沉默寡言,见面只是点个头,眼神里都藏著事儿。
    晚上,家家户户早早地就关了门,再也听不到聚在村口大槐树下,一边纳凉一边畅想秋收的笑语了。
    工作组的干部找村民们谈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集体化是康庄大道,分田单干是死路一条”、“要算大帐,不能只顾眼前的小利”、“林晚秋思想有问题,你们不要被她蒙蔽了”。
    可村民们嘴上“嗯嗯啊啊”地应著,心里却有自己的秤。
    道理他们或许说不清,但肚子饿不饿,他们最清楚。这地分到手里才几天,地里的苗长得多壮实,他们看得见;
    干活的劲头比以前足了多少,他们自己感觉得到。
    让他们再回到从前那种“大锅饭”的日子,谁愿意?
    李大山这几天嘴上燎起了一圈大泡,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他既要应付工作组,又要安抚村民的情绪,更要命的是,他打听不到任何关於林晚秋的消息。
    他去县里找过几次,可连县委大院的门都进不去,门卫一听是临水村来的,就跟防贼似的把他往外推。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吃不下饭,睡不著觉。
    这天夜里,他一个人蹲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就著月光,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愈发愁苦。
    老伴儿端著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脚边,嘆了口气:“他爹,別抽了,再抽下去,身子骨都抽垮了。林同志的事,咱们也使不上劲,干著急有啥用?”
    李大山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火星四溅。
    “你倒是说句话啊!”老伴儿也急了。
    李大山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著自家老婆子,声音沙哑地问:
    “你说,咱们就这么干等著?等著林同志被他们当成坏人给判了?等著这地又被收回去?等著大伙儿再回到以前那半死不活的日子?”
    一连串的问话,让老伴儿也沉默了,只是抹起了眼泪。
    李大山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土都被他踩实了一层。
    他想起了林晚秋被带走时,全村人去送她的情景;想起了她对自己那个信任和託付的眼神;
    更想起了当初,他拍著胸脯跟林同志保证,天塌下来他顶著!
    可现在呢?天真的要塌下来了,他这个村长,这个大男人,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他想起了林晚秋刚来村里时,那个开著吉普车送她来的年轻人。
    当时那人说过,有任何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去京城找他。他还留下了一个地址,说只要报上他的名字——顾长庚,就一定能找到。
    那张写著地址的纸条,被他像宝贝一样,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藏在了炕头的砖缝里。
    去京城!去找那个叫顾长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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