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转头,看著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九龙环绕,祥云托足,冕旒遮面。他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知道那张脸下面是什么。
    “罪?”他笑了,笑得锁链哗哗响,“俺老孙最大的罪,就是说了实话。”
    玉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行刑。”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玉帝,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手中的拂尘微微颤抖。
    四大天师中,张道陵的脸色变了一下,葛玄闭上了眼睛,许逊握紧了拳头,邱弘济面无表情。
    刑架两侧,四名力士走上前。一个手持雷锤,一个手持电凿,一个手持火鞭,一个手持金刀。
    雷锤举起,紫色的电光在锤头凝聚,噼啪作响。
    电凿落下,刺目的白光撕裂空气,照亮了孙悟空那张满是伤痕的脸。
    火鞭扬起,炽热的火焰在鞭梢燃烧,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味道。
    金刀劈下,寒光一闪,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雷击。
    电凿。
    火烧。
    刀劈。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紫色的电光在孙悟空身上炸开,將他的皮毛烧得焦黑。
    白色的电流钻进他的伤口,在血肉中游走,將每一根神经都点燃。
    火焰舔舐著他的皮肤,將那些还未癒合的伤口再次烧焦。
    刀刃划过他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在佛光中闪著暗红色的光。
    孙悟空的身体在刑架上剧烈颤抖,锁链被震得哗哗响。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力士们的手开始发软。雷锤上的电光越来越暗,电凿上的白光越来越弱,火鞭上的火焰越来越小,金刀的刀刃卷了口。
    孙悟空掛在刑架上,浑身焦黑,鲜血淋漓,但那双眼睛还亮著。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气喘吁吁的力士,咧嘴笑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著下巴往下滴。
    “就这?”
    力士们后退一步,面面相覷。
    远处,二郎神站在天將队列的最前方,三尖两刃刀杵在地上,手握著刀柄。
    他的目光从刑架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又移回来,又移开。反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移开。
    他身边,哪吒站在队列里,乾坤圈掛在手腕上,混天綾垂在身侧,火尖枪握在手中。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们两个,是今天行刑的执行者。
    不是力士那些花架子——真正的最后一击,由他们来。
    玉帝的命令,如来的首肯。天庭和灵山,要彻底抹去这只猴子。
    不是镇压,不是封印,而是——彻底抹去。
    二郎神抬头,看了一眼刑架上的猴子。那只猴子浑身是血,焦黑的皮毛下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琵琶骨上还钉著两根铁钎,但他还在笑。
    二郎神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灌江口做他的草头神。那只猴子打上天庭,他奉旨去捉拿。
    两人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最后他用哮天犬偷袭,用太上老君的金刚琢砸了他的头,才將他拿下。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光彩的一场胜利。
    之后,他再也没和那只猴子交过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再贏一次,又是不光彩的。
    哪吒站在他身边,手腕上的乾坤圈轻轻转了一下,又停了。
    他想起封神之战,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敌人,想起那个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夜晚。
    他想起自己也曾被绑在刑架上,也曾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审判。
    他握紧火尖枪,枪桿在掌心微微发烫。
    如来终於开口了。声音从莲台上传下来,浑厚、悠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悟空,你本为天地灵猴,修成正果,封佛受位。却不知感恩,反生叛逆之心。今日之罚,是你自招。”
    孙悟空抬起头,看著那个巨大的金色身影。
    佛光太亮了,亮得他看不清如来的脸。但他知道那张脸是什么表情——慈悲的、怜悯的、高高在上的、永远正確的。
    “感恩?”他笑了,笑得锁链哗哗响,
    “感恩什么?感恩你们让大鹏吃了那一城的人?感恩你们让金鱼精吃了那些童男童女?感恩你们让青牛精祸害了那一方百姓?”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压过了梵唱,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整个灵山上空所有的声音。
    “俺老孙护唐僧取经,一路降妖伏魔,救了多少人?你们算过吗?
    那些被妖怪祸害的百姓,你们管过吗?
    那些被神仙坐骑欺压的凡人,你们看过一眼吗?”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愤怒的红,而是一种酸涩的、滚烫的红。
    “俺老孙以为,戴上金箍就能换来一个公道。以为走完十万八千里就能看到一片清明。以为成了佛就能改变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突然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结果什么都没变。”
    风从灵山脚下吹上来,带著远处凡间的烟火气。
    炊烟、稻香、孩童的笑声——那些他曾经一路护送、一路守护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金光灿灿的佛像,看著那些仙光繚绕的天神,看著那些面无表情的罗汉,看著那些低眉垂目的菩萨。
    “你们,都该打。”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玉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他转头,看向如来。
    如来垂著眼,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微微点头。
    玉帝收回目光,看向二郎神和哪吒。
    “行刑。”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二郎神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他转头,看向哪吒。
    哪吒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那点东西。
    不是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隱秘的东西——不甘。
    但他们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二郎神是天庭的臣子,哪吒是天庭的將军。他们有家人,有部下,有那些需要他们保护的人。他们可以自己死,但不能连累別人。
    二郎神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哪吒跟著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们走向刑架,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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