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酒入喉,微辣,带著一丝清甜。不是什么名贵的仙酿,就是寻常的米酒。
    但此刻,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醇厚。
    “无拘道友,”李逍遥放下酒杯,“明煌真君说,你们修行原初仙道,没有紫府这个境界。筑基圆满之后,直接证道金丹。”
    逍遥天点头:“对。”
    “那些乐园的人,他们以为你要突破的是五阶——也就是紫府。他们以为你是筑基巔峰,即將迈入紫府。”
    逍遥天笑了:“所以他们才敢来。对付一个即將突破紫府的天命之子。”
    “但他们不知道,”李逍遥看著他,“你要突破的是金丹。而金丹……”
    他顿了顿。
    按照修仙界的划分,金丹对应的,是乐园的六阶到七阶。
    逍遥天接话:“金丹对应的是乐园的六阶。突破那一刻,天道反哺,我短时间內能达到金丹中期。”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两个六阶的会长和副会长,正好给我练练手。”
    李逍遥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从我被选中那天算起,”逍遥天想了想,“大概……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
    一个人,在这座荒山野岭的小道馆里,等了四十七年。
    李逍遥看著他,问:“值得吗?”
    逍遥天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向天边渐沉的夕阳,缓缓道:
    “上元道友,你知道原初仙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空证果位?”
    “不。”逍遥天摇头,“空证果位虽然难,但只要心性足够,总能找到路。原初仙道最难的是——孤独。”
    “我们这一脉,全宗上下只有几百人。分散在各地界域,各自修行。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第二个同修。”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逍遥:
    “我十三岁那年,家里闹灾荒。整个一个郡城都闹灾荒。”
    “旱灾,蝗灾,一起来。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树皮都被啃光了。我爹带著我们一家七口,逃荒去隔壁郡城討活路。”
    “路上,我爷爷奶奶年纪大,撑不住,先饿死了。”
    “我弟弟八岁,妹妹六岁,走不动了,我爹娘背著他们走。走了快一个月,他们也死了。”
    “当天晚上,我爹就带著我弟弟妹妹的尸体,消失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我就吃到了风乾的腊肉汤,我问我爹,哪里来的肉汤,弟弟妹妹们的尸体呢?”
    “我娘默不作声,只是让我喝汤吃腊肉乾,我爹隨口说了句,“把他们埋了”,就自顾自的背对著我喝汤。”
    “一个月后,我娘也饿死了。她才三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爹颤抖著手红著眼眶,要把我娘带到夜色中,跟当初带走我弟弟妹妹们一样。”
    “我当时还小可也多少也懵懂一些,我拿著家里的那口磨得鋥亮的菜刀,架在脖子上泪流满面的跪倒他面前。”
    “爹,求你了,给我娘,留个全尸吧,您要是饿的扛不住了,您把我杀了吃了吧。”
    “我爹红著眼睛看著我,他把我娘的尸体轻轻的放下,来到我身边,温柔的夺走了菜刀,然后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
    “最后我爹看著我娘的尸体,又看了看我,最后他的背佝僂起来,摸了摸我的脸,问我疼吗?”
    “我摇摇头说,“不疼。”
    “后面我们两个趁著夜色偷偷带著我娘的尸体跑到了一处荒地上,刨坑填土。”
    “当把我娘的尸体放进坑里准备填土的时候,我忍不住了要哭出声了,我爹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他也在哭,可他还是颤抖著用最温和的语气跟我说,哭,別喊出来。”
    “那天晚上我跟我父亲把我娘埋到了那个不知名的荒地上,连个土包都不敢堆。”
    “最后是我爹。他把最后一口吃的给了我,自己饿死了。”
    “我把他埋了,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李逍遥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逍遥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等我走到郡城的时候,已经饿得快死了。我倒在城门口,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看都不看我一眼。偶尔有人停下来,也只是看一眼,摇摇头,走了。”
    “我那时候想,就这样死了吧。反正全家都死了,我一个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然后,掌教大人出现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就那样从天而降。郡城里的人看见他,都嚇傻了。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喊著仙人降世。”
    “但他谁都没看。”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著我。”
    “我当时已经饿得没力气跪了,就那么躺在地上,看著他。他穿著一身很普通的青布道袍,头髮就那样披著,跟现在的我差不多。但就是……就是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馒头。雪白雪白的,冒著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说:吃吧。』”
    “我当时看著那个馒头,口水止不住地流。但我不敢接,也没力气接。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不知道吃了他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他看出来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馒头放在我手心里,说:吃吧,不用担心。再不吃就凉了。”
    “我捧著那个馒头,闻著那个香味,终於忍不住了。我大口大口地咬,三两口就吃完了。”
    “然后我噎住了。”
    逍遥天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噎得直拍胸口,脸都憋红了。他又跟变戏法一样,端出一碗温水来。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下去,这才顺过气来。”
    “他又变出一盘馒头,热气腾腾的,堆得冒尖。他说:慢些吃,还有。”
    “我吃著吃著,就哭了。”
    “边吃边哭,边哭边吃。眼泪掉在馒头上,我就著眼泪一起咽下去。”
    “他就那样蹲在我旁边,也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看著我吃。等我哭够了,吃完了,他才开口。”
    “他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然后他伸出手,说:跟我走。我带你修行。顿顿吃大白馒头。”
    逍遥天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带著笑:
    “没有当初的掌教,就没有今天的我。”
    “如今终於能为掌教大人,为仙宗尽一份绵薄之力。虽死亦无悔。”
    “这四十七年,我一个人在这里修行、悟道、等待。有时候也会想,会不会永远等不到人?会不会来的是敌人,而不是援军?”
    他笑了笑,举起酒杯:
    “但今天,你来了。这就够了。”
    李逍遥看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他想像的更加通透。
    他也举起酒杯,两人再次对饮。
    “对了,”逍遥天放下酒杯,“你进来之后,有没有杀人,杀了多少?”
    李逍遥算了算:“大概三十来个。三四阶的,顺手就解决了。五阶的没动,怕打草惊蛇。”
    逍遥天眼睛一亮:“三十多个?那现在还剩……六十五左右?”
    “差不多。”李逍遥点头,“两个六阶都在,五个五阶也都在。剩下的三四阶,被我清掉了一半。”
    逍遥天点点头,若有所思:“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发现减员了。但不知道是谁杀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杀的。”
    “他们只会以为是这个位面的土著乾的。”
    李逍遥放下手中的酒杯“毕竟在他们眼里,这里最高战力只有筑基巔峰。死几个三四阶的,很正常。”
    逍遥天笑了:“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边缘,看向山下渐暗的夜色:
    “接下来,咱们就等著。”
    “等他们剩余的人齐聚。”
    “等他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等他们主动送上门来。”
    李逍遥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还要等。”
    逍遥天看向他。
    “等仙宗的援军。”李逍遥看著远方的晚霞,“明煌真君说,我触动石碑的那一刻,他的本体就会收到消息。现在,仙宗应该已经知道我的位置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
    “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逍遥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更好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来,再喝几杯。等人齐了,再动手。”
    李逍遥也回到桌边,端起酒杯。
    月光洒落,山间寂静。
    两个逍遥,对坐而饮。
    等待著黎明,等待著敌人,等待著远方的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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