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隔音效果烂得令人髮指。
    隔壁那对男女的动静终於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
    陆诚坐在那张掉漆的椅子上,手里夹著根烟,菸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
    他盯著手机屏幕,蓝光映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就在十分钟前,涌市本地最大的自媒体號“涌市观察”,推送了一篇深度长文。
    標题起得极具煽动性——《起底“正义律师”陆诚:是为了真相,还是为了流量?》。
    文章配图正是昨天他们在医院和陈贤君对峙的画面。
    照片角度极其刁钻。
    画面里陆诚指著陈贤君鼻子,满脸凶相,看起来咄咄逼人。
    而那位陈大主任则微微低头,双手下垂,显得弱小、无助又可怜。
    文章洋洋洒洒三千字。
    先是痛斥外地律师不懂医疗专业,以此为由干扰正常医疗秩序。
    紧接著笔锋一转,开始深扒陈韵夫妇的家底。
    甚至贴出了他们的房產信息和工资流水。
    “家住涌市高档小区滨江一號,夫妻双方年收入超百万。”
    “明明家境优渥,却在孩子夭折后第一时间索赔五百万。”
    “这是失去爱女的悲痛,还是藉机敛財的贪婪?”
    最后一段更是杀人诛心。
    把陆诚以前办过的案子全翻了出来,断章取义地剪辑。
    把他描述成一个专门钻法律空子、把好人送进监狱、为了胜诉不择手段的“松棍”。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堪称教科书级別的舆论绞杀。
    文章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不到半小时,评论数破万。
    “这就是那个网红律师?长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吃人血馒头的。”
    “为了钱脸都不要了,这种人也配当律师?”
    “心疼陈主任,救了一辈子人,临了还要被这种流氓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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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对夫妻也不是什么好鸟,孩子刚死就想著讹钱,也不怕遭报应。”
    周毅坐在床边,看著手机,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操!”
    这个退伍汉子猛地把手机摔在床上,弹起半米高。
    “这帮孙子还能再无耻点吗?那照片明显是借位拍的!”
    “当时那姓陈的明明是一副欠揍的死样,怎么拍出来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陆诚没说话,手指轻轻滑动屏幕。
    他在看那些评论。
    每一条恶毒的咒骂,每一个点讚,都在把这对刚刚失去孩子的父母推向深渊。
    这手法太专业了。
    不仅知道怎么引导情绪,还精准地踩中了仇富、医患矛盾这些痛点。
    这不是普通的自媒体能干出来的。
    这是有专业的公关团队在操盘。
    “別看了。”
    陆诚伸手按住陈韵正在发抖的手,把她的手机抽走,关机。
    陈韵缩在床角,整个人已经快崩溃了。
    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的手机就没停过。
    全是陌生號码。
    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有人骂她是婊子,有人问她女儿死了能分多少钱,还有人让她去死。
    甚至还有人发彩信过来,是一张被p过的遗照。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陈韵抓著头髮,眼泪把妆全冲花了,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显得狰狞又可怜。
    “我没有要钱……我从来没说过要钱啊!”
    “我只是想知道熙熙是怎么死的……这也有错吗?”
    坐在旁边的陈建国刚刚赶了过来,一直没说话。
    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此刻背脊弯得像虾米。
    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毫无知觉。
    叮铃铃——
    陈建国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陌生號码,屏幕上跳动著“刘总”两个字。
    那是他公司的副总,也是他的顶头上司。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他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官腔。
    “老陈啊,网上的事情我都看见了。”
    “你说你平时挺稳重一个人,怎么家里出了事这么糊涂?”
    “现在全网都在骂,连带著咱们公司的形象都受损了。”
    “刚才集团总部那边来了电话,问我怎么管的人。”
    陈建国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刘总,那是谣言,我没讹钱……”
    “是不是谣言重要吗?”
    那边的声音冷了几分。
    “现在舆情汹涌,大家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现在的状態也不適合工作了,这样吧,你先停职一段时间。”
    “回去把家务事处理乾净,別给公司惹麻烦。”
    “还有,那个律师……赶紧让他走人,別再闹了。”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陈建国拿著手机,僵在原地。
    半晌,他慢慢放下手,眼眶通红。
    那是一个男人在至暗时刻,尊严被踩碎后的无力感。
    女儿没了。
    老婆被人骂成荡妇。
    现在连养家餬口的饭碗也没了。
    他抬起头,看著陆诚,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屋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陆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涌市卫健委发布官方通报:已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中心医院。】
    陆诚点开那条通报。
    红头文件,措辞严谨,挑不出一点毛病。
    “高度重视”、“迅速调查”、“绝不姑息”。
    全是套话。
    但最后一段,却露出了狐狸尾巴。
    “经初步核查,陈贤君主任及其团队在诊疗过程中符合规范,未发现明显违规行为。”
    “对於网络上散布的不实言论,我们將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同时呼吁广大市民理性看待,相信专业机构的判断。”
    这就是所谓的“调查”。
    上午进驻,下午就出了结果。
    连尸检都没做,连监控都没修復,就敢说“符合规范”。
    这哪里是调查通报。
    这就是一份站队声明。
    这是在告诉全涌市的人:陈贤君我们保了,谁敢闹事,谁就是跟官方作对。
    这篇通报一出,原本还有些摇摆的中立网友彻底倒向了医院一边。
    #支持涌市医院#的话题瞬间衝上了热搜前三。
    #严惩无良医闹#紧隨其后。
    陈韵夫妇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全网几亿人,都在等著看他们的笑话,等著看他们身败名裂。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他们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发个文件。
    就能把一个普通家庭碾成粉末。
    周毅看著那条通报,气得把拳头砸在墙上,震落了一片墙皮。
    “这帮狗日的!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陆诚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压在楼顶,暴雨將至。
    这座城市,已经烂透了。
    从医院到卫健委,从媒体到网络水军。
    他们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真相死死捂在里面。
    任何想要撕开这层黑幕的人,都会被这张网绞杀。
    陈建国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陆诚面前,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陆律师……求求你……”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头抵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不查了……我不查了行不行?”
    “我不能让我老婆被人这么骂……我不能连家都没了啊……”
    “我们走吧……我们认命了……”
    陈韵也扑过来,抱著丈夫痛哭失声。
    这一幕,看得人心臟剧痛。
    这就是普通人的无奈。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连追求真相都成了一种奢望。
    连喊冤的权利都被剥夺。
    只能跪下来,求放过,求一条活路。
    陆诚弯下腰,双手抓住陈建国的肩膀,用力把他提了起来。
    “陈大哥,站直了。”
    “你没有错,嫂子也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吃人血馒头的畜生。”
    “你现在退了,认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他们会把你踩在泥里,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熙熙在天上看著呢。”
    提到女儿,陈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颤。
    陆诚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建国,帮他点上。
    “抽根烟,冷静一下。”
    “这点阵仗,还嚇不倒我。”
    就在这时,陆诚的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简讯。
    发件人是个乱码。
    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陆律师,涌市的水很深,不是你这条过江龙能趟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再查下去,小心回不去魔都。】
    赤裸裸的威胁。
    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陆诚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直接刪除了那条简讯。
    然后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
    湿冷的风夹杂著雨点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头髮。
    他看著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看著那栋耸立在市中心的医院大楼。
    眼底没有一丝退缩。
    反而燃烧起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原本只是想把那个医生送进去。
    现在看来,这涌市的天,得翻一翻了。
    既然你们想玩大的。
    既然你们想把所有路都堵死。
    那我就把这张网,连同织网的人,全部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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