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中,爭论还在继续。
    魏徵与许敬宗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支持魏徵的人越来越多,支持长孙无忌的人也不甘示弱。两派人马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整个大殿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屋顶。
    可御座之上,李世民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著,看著那些大臣们爭得面红耳赤,看著那些原本道貌岸然的人此刻如同市井泼妇一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也许在等某个人开口。
    终於,他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动作很轻,很淡,却仿佛有千钧之力。殿中所有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所有人都看向御座,等待著这位帝王的下文。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了武將班列中的那个人身上。
    “冠军侯。”
    李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在。”
    李世民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魏徵说你不可为太子少师,许敬宗说你可为。双方各执一词,朕也听得头疼。”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朕只想问你一句——”
    他盯著李毅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可愿做太子的老师?”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看著李毅,等待著他的回答。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愿?那他就是太子一党了。从此以后,所有人都要重新审视他的立场。那些支持晋王的人,会怎么看他?那些暗中观望的人,会怎么看他?还有魏徵,那个刚刚才反对他的人,又会怎么看他?
    不愿?那就是公然抗旨。李世民亲自开口问他,他若拒绝,置天子顏面於何地?况且,他凭什么不愿?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教导太子是何等荣耀?他若拒绝,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他更看好晋王?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会有人不满意。
    李毅的心中,飞快地转动著。
    他看向李世民,看向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是试探?是考验?还是別的什么?
    他看不透。
    可他必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
    “陛下,臣乃陛下之臣,一切以陛下的意志为准。陛下让臣做,臣便做;陛下不让臣做,臣便不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把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了李世民,既不表明自己的立场,也不违抗圣意。无论李世民怎么决定,他都可以顺水推舟,不落人口实。
    满殿之中,有人暗暗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中闪过失望。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讚许,几分戏謔。
    “你倒是滑头。”他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李毅低著头,没有接话。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便担任太子少师一职吧。”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支持魏徵的人,那些支持长孙无忌的人,那些以为陛下会犹豫、会权衡、会再议的人,此刻全都呆若木鸡。
    陛下答应了?陛下真的让冠军侯去当太子少师?
    那晋王怎么办?冠军侯可是晋王的老师啊!他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教导太子和晋王?这不是乱套了吗?
    有人想要开口劝諫,可对上李世民那平静的目光,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世民没有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继续道:
    “不过,教导晋王的事,也不能落下。冠军侯,你身兼二职,可不要厚此薄彼。”
    李毅抬起头,看著李世民,心中涌起滔天的巨浪。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李治在泰山之巔召唤麒麟,显露天命,这是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事实。任何人都会认为,从今以后,陛下会更加看重李治,会更加倾向於立他为储。可陛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但没有削弱太子的地位,反而把他也绑到了太子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
    是陛下真的支持太子?还是另有深意?
    他想不明白。
    可他不能问。他只能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臣遵旨。”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太子少师了。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太子一党的人了。从这一刻起,他將面对无数双眼睛的审视,无数张嘴的议论,无数颗心的猜测。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藏得很深,藏得很好,可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不是对太子的看重,不是对晋王的忽视,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更加让人不寒而慄的东西。
    那是……
    他忽然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李毅走在最后,脚步很慢,很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心中却在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
    那个坐在御座上的男人,那个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他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支持太子,也不是打压晋王。
    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以整个朝堂为棋盘,以所有皇子为棋子的大棋。
    李治在泰山之巔召唤麒麟,显露圣跡,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李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好事也可以变成坏事。一个五岁的孩子,突然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成为天命所归的象徵,会引来什么?
    嫉妒,猜忌,暗算,刺杀。
    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那些暗中等待机会的人,都会把矛头指向他。
    太子李承乾会怎么想?他本以为自己稳坐储君之位,如今却突然冒出一个天命所归的弟弟,他能甘心吗?
    吴王李恪会怎么想?他英武果敢,素有野心,如今却被一个五岁的孩子比下去,他能服气吗?
    魏王李泰会怎么想?他是嫡子,是皇后亲生,本该是最有希望的人,如今却连边都沾不上,他能接受吗?
    这些人,都会把李治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而李治才五岁。五岁的孩子,如何抵挡那些明枪暗箭?就算有他李毅保护,就算有长孙皇后庇护,可能保证万无一失吗?那些暗处的黑手,会在什么时候伸出来?会在什么地方出现?没有人知道。
    所以,李世民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把李承乾推到了前台。
    明面上,他让李承乾继续做太子,继续当储君,甚至把冠军侯李毅也派去当他的老师。这让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依旧看重太子,依旧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都会把目光集中在李承乾身上。他们会想方设法对付他,会不遗余力地打击他,会把所有的火力都倾泻在他身上。
    而李治,那个真正天命所归的孩子,就可以躲在暗处,安安全全地长大。
    这是何等的良苦用心!
    这又是何等的狠辣!
    李承乾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嫡长子,是他亲手立的太子。可为了另一个儿子,他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了挡箭牌,当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他要让李承乾承受所有的明枪暗箭,要让他挡在所有人面前,直到李治长大成人。
    这是一场养蛊游戏。
    把所有的蛊虫都放在一个罐子里,让它们互相撕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真正的王者。而李世民,就是那个看著蛊虫廝杀的人。
    李毅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佩服李世民的深谋远虑。这位帝王,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那个天命所归的孩子,可以算计到这种地步,可以狠心到这种程度。他不愧是千古一帝,不愧是那个从玄武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
    可他也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那毕竟是他的儿子。
    李承乾,是他的亲生骨肉。可为了另一个儿子,他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到了火坑里。这需要多大的狠心?这需要多深的城府?
    李毅想起一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以前只是听听,此刻却真正体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宫门走去。
    无论李世民怎么打算,他都有自己要保护的人。李治,李昭,长孙无垢,长孙琼华——这些人在他心中,比什么都重要。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们。
    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
    冠军侯李毅,被任命为太子少师。
    那些听到消息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欢喜——太子一党的人,以为陛下依旧看重太子,以为太子地位稳固,以为他们的投资没有白费。
    有人忧虑——那些暗中支持晋王的人,以为陛下要打压晋王,以为他们的希望落空,以为那天命所归的麒麟圣子,终究还是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有人困惑——那些中间派的人,不明白陛下为何这么做。明明晋王显圣,明明是麒麟降世,为何陛下反而更加看重太子?
    还有人冷笑——那些真正聪明的人,看出了更深层的东西。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目光,投向了那座东宫。
    东宫之中,李承乾正在饮酒。
    他听到了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父皇果然还是看重我的!冠军侯来做我的老师,看谁还敢小瞧我!”
    他举起酒爵,一饮而尽。那酒顺著嘴角流下,沾湿了衣襟,他也浑然不觉。
    他太高兴了。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李治显圣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崩溃。他以为自己的太子之位要丟了,他以为父皇会废了他,他以为一切都完了。
    可如今,父皇不但没有废他,反而把冠军侯派来当他的老师。这说明什么?说明父皇还是看重他的!说明他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很放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是他父皇的眼睛。
    而在另一处庭院中,魏徵独坐灯下,望著那份刚刚送来的邸报,久久不语。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著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陛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他想起冠军侯被任命后,那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想起自己站出来反对时的场景。
    他终於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將那邸报放在案上,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啊陛下……”他喃喃自语,“您这又是何苦……”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这个时代,变幻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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