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只有风声和压抑啜泣声交织的沉默,如同黏稠的沥青,淤塞在南滨步道的这一小段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冰冷的江风,不断地吹拂著,带走脸上的泪痕,也带走激烈情绪爆发后残存的、灼人的热度。
    宋知微脸上的泪水渐渐干了,留下紧绷的、微涩的触感。墨镜遮挡了红肿的眼眶,也遮挡了她眸中那翻江倒海后、渐渐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旷。她最后看了林霽川一眼——那个低垂著头,肩膀依旧微微颤抖,仿佛被刚才那场来自她的、同时也反噬自身的言语风暴彻底击垮的男人。
    她什么也没再说。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脓血尽出,伤口赤裸地曝露在空气里,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的平静,也带来了更深切的、源自身体和灵魂深处的疲惫。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秋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丝刺痛,却也让她发昏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些。
    然后,她转过身,声音恢復了某种近乎机械的平稳,只是异常沙哑:
    “我该回去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打破了两人之间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凝固。林霽川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底是尚未散尽的痛楚与慌乱。他看著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或者,是想问“你还好吗”这样愚蠢而无用的问题。
    最终,他什么都没问出口。只是用同样嘶哑、但努力维持著基本清晰的声音,低低地说:
    “我……送你到停车场。”
    这是一个请求,也是一个界限分明的提议。送到停车场,公开场合,不越界,只是確保她从这段相对僻静的步道安全走到人多车多的停车区域。
    宋知微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拒绝。
    这默许,让林霽川死寂一片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盪开了一圈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无比的涟漪。他立刻上前两步,但依旧保持著落后她半步、侧后方的距离,既像一个沉默的护卫,又像一个自知不配並肩而行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都比来时更慢,更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阳光不知何时被薄云遮住,天色显得有些阴鬱,江风也更冷了,带著湿寒的潮气,穿透单薄的衣物。
    沿途的风景依旧,散步的人们依旧,但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的沉默是紧绷的、充满未知的试探与恐惧;此刻的沉默,却是宣泄后的虚脱,是创口被彻底撕开、暴露后的、带著血腥气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那场撕心裂肺的质问与懺悔,像一场惨烈的山火,烧尽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片名为“偽装”或“逃避”的荒草,露出了底下焦黑、狰狞却也无比真实的地表。恨意依旧,伤痛依旧,隔阂依旧深如天堑。但有些东西,在灰烬之下,似乎也有了不同的质感。
    至少,他们终於站在了同一片名为“真相”的废墟之上,面对著同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一个施加者,一个承受者,但痛苦,在某种程度上,已然共享。
    停车场就在前方不远处。宋知微的车停在一个靠近出口的位置。
    走到车旁,宋知微从风衣口袋里拿出车钥匙,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就在她准备拉开车门时,林霽川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等一下。”
    宋知微的动作顿住,但没有回头。
    林霽川从他那件深灰色大衣的內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不算大、银色不锈钢的保温杯。杯身有些旧了,但擦拭得很乾净。他双手捧著杯子,递到宋知微身侧,动作带著一种过分的谨慎,仿佛捧著的不是一杯水,而是某种易碎品。
    “这个……给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目光垂落,看著自己手中的杯子,“是热的。你以前喜欢的……黑咖,没加糖,也没加奶。我……我记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宋知微终於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只递到眼前的银色保温杯上。杯身反射著阴鬱的天光,也倒映出她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黑咖,不加糖奶。那是她很多年前的习惯,在那些熬夜画图、赶报告的求学和工作初期,用来提神的廉价方式。后来条件好了,也有了更多选择,这个习惯似乎就淡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跟他明確说过这个喜好。也许是在某个疲惫的清晨,他偶然看见她喝那样的咖啡,隨口问过,而她隨口答了。
    他竟然记得。不仅记得,还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寒风萧瑟的下午,提前准备了,一直焐在怀里,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她看著那只杯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墨镜后的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情绪。
    林霽川见她沉默,捧著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立刻垂下眼,声音更低,带著一丝仓皇的退缩和自嘲:“是我冒昧了。我……我只是觉得,说了这么久,你可能会冷,也可能会……不舒服。没別的意思。你不想要的话,我……”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宋知微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纤长,因为之前的情绪激动和寒冷,指尖有些发白。她动作很慢,却很稳,握住了保温杯另一侧的杯身。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但下一瞬,杯身透过来的、属於咖啡的温热,以及……或许还有一丝被他焐在怀里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体温,也一併传递到了她的指尖。
    两人的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可避免地有了极其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只是一剎那。
    林霽川像是被烫到般,猛地鬆开了手,指尖蜷缩回掌心。宋知微握著杯子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
    空气再次凝固了一瞬。
    然后,宋知微握著那只尚有余温的保温杯,垂下眼帘,避开了他慌乱抬起的视线。她听到自己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谢谢。”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保温杯被她放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湿冷的风,也隔绝了那个怔怔站在车外、仿佛还未从刚才那短暂触碰和那声“谢谢”中回过神来的男人。
    车子引擎启动,平稳地驶出停车位,缓缓匯入滨江路渐渐密集起来的车流之中。
    后视镜里,那个穿著深灰色大衣的清瘦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朝著她车子离开的方向,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穿梭的车灯映照下,轮廓显得愈发孤独,也愈发……清晰。
    直到车子转弯,彻底看不见了,林霽川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鬆开了那只一直紧握成拳、藏在口袋里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著方才交接保温杯时,那一瞬间的、微凉的、却又带著奇异暖意的触感。
    以及,她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谢谢”。
    他站在原地,看著车流不息的江边大道,许久许久。
    直到深秋冰凉的雨丝,开始细细密密地飘落,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头,他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缓缓地转身,朝著与车流相反的方向,独自一人,走入了渐渐浓稠的暮色与雨幕之中。
    手中空空如也。
    心中,却仿佛被那杯被接受的、普通的热咖啡,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可能”的——
    暖流。

章节目录

被渣后,我带四胞胎惊艳全世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被渣后,我带四胞胎惊艳全世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