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提著简单的行李回到病房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走廊里只剩下夜灯昏暗的光,白日里的喧囂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医院特有的深植於墙体之中的寂静。
    他轻轻敲门,听到里面温和的回应后,小心地推开了房门。
    病房內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不过离开了几个小时,房间里已然变了样。原本標准尺寸的病床被换成了更宽敞的款式,铺著质地上乘的浅灰色床品,在室內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窗边立起了他熟悉的画架,绷著雪白的画布,旁边还倚著几卷备用画纸。一旁新添的简易书架上,整齐排列著幸村平时喜爱的文学诗集、近期常翻的艺术史论。
    窗台和墙角甚至有了绿意几盆枝叶舒展的绿植,安静地吞吐著气息,將消毒水的味道驱赶得几乎无踪。
    床头柜上,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束淡雅的百合插在素净的花瓶里,卡片上落著医院的名字。
    整个空间被一种细致而温暖的氛围包裹著,不像病房,倒像某个精心布置过的让人安心休憩的居所。
    幸村正靠坐在床头,膝上摊著一本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月见愣在门口的模样,眼底便漾开柔和的笑意。
    “回来了?”他合上书,声音里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寧和,“快来,母亲刚送来的晚餐还温著,一直用保温袋裹著。”
    月见走进来,反手极轻地合上门,將走廊的寂静彻底关在外面。他放下不大的行李袋,目光仍带著些许不可思议,掠过那些新添的物件,最后落在明显宽敞舒適了许多的床上。“这床……”
    幸村顺著他的视线看去,脸上露出一点无奈又温软的神色,解释道:“我刚才劝过母亲了,只是短期住院,不必这样兴师动眾。”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更清亮的光芒,语气里带上些许调侃,“但她坚持要让你也住得舒服些。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傍晚你走后,我这里著实热闹了一番,让她更坚定了要好好安置我们的决心。”
    月见正將保温桶从袋子里小心取出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
    “那位医生,在院方几位领导的陪同下,正式来道了歉。態度很恳切。”他微微停了一下,看著月见在灯光下清澈的眼睛,眼底闪过清晰的笑意与骄傲,“他们走后,母亲和值班的护士长佐藤小姐,可是拉著我,把你今天在会议室里的壮举,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补全了。”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与一丝遗憾,“没能在现场亲眼看见,真是有点可惜呢。”
    月月见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淡红。他迅速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遮住了眸光,专注地將保温桶里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摆在小餐桌上,动作细致,仿佛那是件顶重要的事。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应了一声:“……是他们做得不对。”
    “嗯,是他们不对。”幸村从善如流地应和,目光却依旧柔和地停驻在月见脸上,欣赏著他这因被直白夸奖而露出的细微窘迫。
    “所以,”幸村指了指焕然一新的房间,笑意加深,“这些不只是母亲的关心,也是某种……赔礼和敬意。我的小骑士打贏了非常漂亮的一仗,这是你贏得的战利品与堡垒。”
    “什么骑士……”月见小声嘟囔,声音几乎淹没在餐具轻微的碰撞声里。他將温度恰到好处的汤碗小心放到幸村手边最稳妥的位置,又仔细调整了餐桌的高度与距离,確保幸村无需费力就能取用。“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说得轻巧,幸村却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的篤定。这就是月见,他认定的该做的事,便会倾尽所有,不计代价。
    “吃饭吧。”月见將筷子递过来,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幸村接过筷子,看著眼前荤素搭配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了看身边安静陪著目光时不时关切地掠过他手背留置针位置的少年。窗外暮色渐合,將房间笼罩在一层静謐的暖光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精心布置过的房间,不像病房,倒更像一个……临时的巢。
    一个由母亲的关爱,月见以锋芒贏得的尊重,和他们两人共同的存在,所构筑起来足以抵御外界一切风雨的温暖的巢。
    “月见。”幸村喝了一口温热的汤,忽然开口。
    “嗯?”少年立刻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映出一点专注的微光。
    幸村笑了笑,声音柔和:“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有你在身边,即便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共同面对一切……也很好。
    月见似乎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吃完饭,月见利落地收拾好餐具,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回来,很自然地就要帮幸村擦手。
    幸村有点无奈,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想接:“我真的没有任何不舒服,可以自己去洗的。”
    月见却避开了他的手,直接用温热的毛巾裹住了他的手指,动作轻柔地擦拭,闷声道:“高桥主任下午特意叮嘱了,明天上午开始第一次治疗,可能会引起疲劳或轻微反应。今晚必须保存体力,好好休息。”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幸村一眼,又低下头,“……能少动就少动。”
    幸村到嘴边那句“下床洗个手也不会累著”便咽了回去。他看著月见低垂的、睫毛轻颤的侧脸,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又被轻轻触动。他放鬆了手指,任由那点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渗入,顺从地应道:“好,听你的。”
    月见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归置物品。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几本显然是给幸村解闷用的漫画书。他將衣物叠好放进柜子空出的一侧,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摆好,书本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每一个动作都十分自然,一点点將自己的存在,无声地融入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与属於幸村的痕跡交织在一起。
    幸村静静靠在枕头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少年金色的髮丝隨著动作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泛起柔软的光泽。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脊背,此刻却仿佛能撑起一片令人安心的天空。一种奇异而饱满的充盈感,隨著那些细微的声响和动作,一点点占据了幸村的心房。白日的震盪、確诊的衝击、未来的不確定性……似乎都被这静謐寻常的整理过程悄然安抚。
    当月见终於收拾妥当,在那张显然也是新换的更厚实宽敞的陪护椅上坐下时,夜色已深沉。病房里只亮著一盏光线温暖的床头灯,在两人之间圈出一小片柔和静謐的空间。
    “累了吗?”幸村问,声音比刚才更轻。
    月见摇摇头,目光却依然锁在幸村脸上,仔细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手有没有发麻?”
    “还好,真的。”幸村如实回答,甚至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以示证明,“没有特別的感觉。”他看著月见眼底淡淡的疲惫,语气转为温和却带著点强势,“倒是你,神经绷紧了一整天,现在该彻底放鬆了。去洗漱,然后早点休息。”
    月见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確认什么,或者想再坐一会儿。但在幸村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像个被家长催促睡觉的孩子。“那……你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叫我。立刻。”
    “一定。”幸村承诺。
    月见这才起身,拿了衣物走进卫生间。很快,细细的水流声传来,是这寧静夜晚里唯一的背景音。
    幸村听著那令人心安的声音,目光掠过焕然一新的房间,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未来几个月的治疗期,或许枯燥,或许难熬,但此刻他心中没有迷茫,也没有畏惧。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回过头,月见总会在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
    就像现在。
    水声停了,片刻后,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拉开。月见带著一身清爽的水汽走出来,发梢还有些湿润,贴著白皙的额角。他穿著舒適的棉质睡衣,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不少。他先是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幸村的额头试温,又低头仔细查看了一下输液软管和留置针的位置,確认流速正常、没有渗漏。
    做完这些,他转身看向那张陪护椅,似乎在研究如何將它放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就是他的床了。
    “月见。”幸村適时出声。
    月闻回头。
    幸村看著他,拍了拍身边空出的明显宽敞了不少的床位:“上来,一起睡。”
    月见明显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不会挤吗?碰到你怎么办?”
    “床换了,很宽。靠近一点,不会挤。”幸村耐心解释,隨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低落,“而且……你离得近些,我看著你,反而更安心。”他深知月见对让他安心毫无抵抗力。
    果然,月见脸上那点犹豫瞬间被关切取代,几乎是立刻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那……那你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他一边说著,一边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確认,“我真的不会压到你?”
    “你睡相很好,我知道。”幸村微微笑起来,语气篤定。
    月见这才不再纠结,小心地脱了鞋,一点点挪到床上,在幸村特意空出的那半边躺下。床垫果然柔软而富有支撑力,足够宽敞,两人之间甚至还能留出一点空隙。
    灯被幸村伸手按灭,只留墙角一盏光线极其微弱的地脚夜灯,足以在需要时提供指引,又不干扰睡眠。
    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寂静笼罩下来。两个人並排躺著,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底噪。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安全的黑暗与陪伴中,终於得以彻底鬆懈。疲惫感如同迟来的潮水,从四肢百骸细细密密地蔓延上来。
    他们只是静静地望著天花板朦朧的轮廓,享受著这份劫后余生般的无需言语的安寧。
    过了一会儿,月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撑起一点身子,看向床头悬掛的输液袋。里面的液体已经所剩无几。
    “快输完了。”他低声说,然后伸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没过多久,值班护士轻轻敲门进来,动作麻利地替幸村拔除了输液针,用敷贴固定好留置针的接口,叮嘱道:“今晚没有別的治疗了,幸村君可以好好休息。留置针保留著,明天治疗前我们会来处理。有任何按呼叫铃。”
    护士离开后,幸村小心地挪动身体,准备起身。
    几乎是同时,月见也立刻跟著坐了起来,眼神紧紧跟著他。
    “我只是去下卫生间,洗漱一下。”幸村有些失笑,按住他的肩膀,“你跟著干嘛?躺好。”
    “哦……”月见应了一声,动作顿住,看著幸村下床,走向卫生间,直到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他才慢慢地重新躺回去,但耳朵显然还竖著,留意著里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幸村回来,带著清新的牙膏气息。他重新在床上躺好,侧过身,在昏暗中对上月见依然睁著的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闭眼,睡觉。”幸村轻声命令。
    “嗯。”月见终於乖乖闭上眼。
    幸村也闭上眼睛。身下的床铺柔软,身边的呼吸平稳轻缓。
    当夜,幸村做了一个漫长却又无比真实的一个梦,令他心碎的是,那个梦里没有月见。
    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温水,边界模糊,然后骤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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