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內,元雾如纱,灵泉低吟。
    秦初墨那仿佛毫不在意的回答,让寧恆微微一怔。
    他凝视著面纱后那双深邃的眼眸,忽然问道:“秦姑娘似乎並不愿当这元沧圣女?”
    秦初墨微微一笑,“寧副使说笑了。”
    “元沧圣女在元沧地位无双,即使宗主也要敬上三分,更不用整个元沧都將供养其一人成圣。”
    她提起玉壶,將寧恆面前空杯重新斟满琥珀色茶汤,声音平静无波:
    “此乃通天坦途,我又怎会不愿继续走在这通天之途上呢?”
    寧恆目光落在眼前那杯氤氳著清冽异香的茶汤上。
    虽然此刻他看不到秦初墨的神情,但他能感到面纱下的秦初墨並没有说实话。
    这过於完美的平静之下,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
    而且若她真欲坐稳这圣女之位,岂会对揽月舫这般明目张胆的挑衅视若无睹?
    事到临头才想借他之手搅局,未免太过仓促。
    他端起茶盏,指尖感受著温润,却未饮下:“虽然秦姑娘说的这些东西確实很诱人,但我感觉这些东西对秦姑娘你都不重要。”
    秦初墨端坐的姿態似乎凝滯了一瞬,面纱下的目光第一次带上清晰的探究:
    “修士修行无非是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更高的地位,更长的寿命。”
    “如果这些东西都对我不重要,那寧副使认为,何物对我重要?”
    “自然是开心最重要,人生在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开心。”
    他看著秦初墨,眼神澄澈,“此『心』,乃是本心。”
    “开露本心,顺性而为,方能得到真正的愉悦。”
    “敢问秦姑娘,端坐这圣女之位上,你真的开心吗?”
    “开心……”
    这两个字在秦初墨的心湖漾开无声的涟漪。
    她成为元沧圣女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否开心。
    暖阁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灵泉汩汩流淌。
    良久,一声轻嘆自面纱下飘出,带著一丝飘渺的悵然:
    “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源於本心的愉悦……又有几人可得?”
    寧恆缓缓摇头,声音仿佛带著奇异的力量:“开心其实很简单。秦姑娘觉得它难寻,並非是这个世界错了,而是你病了。”
    “我病了?”秦初墨的声音带著一丝极淡的困惑。
    寧恆的声音在暖阁中迴荡:“我曾听过一句偈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他看著秦初墨,“秦姑娘想看揽月舫的热闹,这念头本身,便是你在主动拂拭蒙在本心上的尘埃,亦是你的本心在向你求救!”
    “若是不勤加拂拭,任由尘埃一层层覆盖、堆积在本心之上,心死便是定局!”
    “身是菩提,心如明镜,时时拂拭,勿惹尘埃……”
    秦初墨轻声復诵,如同咀嚼著蕴含深意的箴言。
    本心在求救?拂拭本心上尘埃?
    这闻所未闻的说法,却如清泉浇灌在她乾涸的心田,生出奇异的契合感。
    她为何喜欢小璃?
    是喜欢她的率真,是喜欢她的肆无忌惮,也是喜欢她毫不在意他人目光的恣意妄为……
    那何尝不是她內心深处被重重束缚、渴望挣脱的本心投射?
    看著小璃惹祸,那份无奈下的纵容与暗藏的愉悦,不正是拂拭尘埃时,那短暂显露的明镜微光?
    她缓缓抬眸,望向寧恆的目光变得深邃:“未曾想,寧副使竟对西漠佛宗之道也有涉猎?”
    寧恆心中微震,东煌竟也有佛宗?
    他面上不动声色:“道听途说罢了,算不得了解。”
    “不知秦姑娘对佛宗知晓多少?”寧恆试探著问道。
    秦初墨沉吟片刻,隨即回答道:“昔年我赴西漠无极剑宗论剑,行程匆匆,未曾去往大日如来宗。”
    “只闻其宗內有『菩提树』,据传乃佛祖悟道之地,亦是东煌圣树之一,其叶其果皆有启灵悟道之效,可惜未能得见。”
    “佛祖?”
    “『佛祖』乃是大日如来宗供奉的至高之佛,其宗称其为『如来』。”
    “其宗內一切神通法门,皆称源自如来……”
    她微微蹙眉,带著一丝困惑,“只不过遍览东煌浩渺史册,竟寻不到丝毫关於『如来』其人的记载。
    “仿佛他只存在於大日如来宗的经文与传说之中……”
    她看向寧恆,“我所知亦是有限。元沧典藏阁中或有更多记载,若是寧副使有兴趣,我可以派人给你送去。
    “但寧副使若是想了解更多佛宗之事,还是要去往西漠。”
    寧恆眉头紧锁。
    菩提树、佛祖、如来……与蓝星传说竟如此相似!东煌与蓝星究竟有何关联?
    他有没有可能不靠光球找到蓝星。
    ……
    纷杂念头不断闪过,最终被他压下。
    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弱,知道的太多没有好处,而且不知为何他对佛家的东西有种莫名戒心。
    他缓缓摇头,“多谢秦姑娘好意,我只是隨便问问而已,对佛宗之事並没有多少兴趣。”
    秦初墨面纱下的秀眉几不可察地轻蹙。
    此前还主动询问的佛宗之事的人,现在又说不感兴趣,著实有些奇怪。
    依她之见,寧恆应该和佛宗有些关係。
    “青鸞你先迴避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和寧副使单独聊一聊。”秦初墨看向了一直侍立在她身侧的青鸞。
    青鸞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不解,却未多问,
    只是微微頷首,隨即握著腰间剑柄转身离开了暖阁。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事情需要避著她,但她不会反驳秦姐姐的决定。
    待青鸞气息远去,暖阁內只剩下两人相对。
    秦初墨姿態优雅地端起茶杯,面纱下的眼睛看向了此刻有些疑惑的寧恆。
    “寧副使,现在可否告诉我,那首无题之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像是会写那种诗赠我之人。”
    “额……”
    寧恆顿时有些尷尬,青鸞的请求就在耳边,虽然他並没有答应青鸞,但似乎也没有拒绝……
    咬了咬牙,寧恆厚著脸皮开口道:“不像吗?看来秦姑娘並没有真正读懂那首诗。”
    “哦?”秦初墨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勾起玩味的弧度,“如此说来,那首诗,当真是寧副使特意托小璃交给我的咯?”
    “小璃!!”
    寧恆一边咬牙切齿地在心中骂小璃,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一切能把事情圆过去的说法。
    “还请秦姑娘不要误会,在下绝无轻薄秦姑娘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郑重,“那首诗看似在写男女之爱,实则是借相思之苦言我心志,我想以秦姑娘的文辞造诣和慧心,应该能看清这一点才对。”
    说完这一切后,寧恆重重鬆了一口气,不禁感慨他真是一个天才。
    秦初墨静静地看著他,面纱下的神情难以窥测,暖阁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寧恆以为矇混过关时,秦初墨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中真意,我自然看得出。我想问的是,寧副使为何要將这首明志之诗交予我?而非他人?”
    寧恆心中哀嘆,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他脸上的严肃褪去,化作深沉的感慨与无奈。
    他轻嘆一声,声音低沉下来,带著萧索的孤独:“欲將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他抬起眼,望向秦初墨,眼神复杂而坦诚,
    “我的朋友不多,懂诗之人更是寥寥。”
    “秦姑娘虽非我的朋友,我对姑娘的观感也著实算不上好,但你却是我所识之人中唯一真正懂诗、爱诗之人。”
    他的目光投向暖阁外翻涌的云雾,声音带著追忆的苍凉,
    “我知道当时的我活下来的概率很小,便想留下一些东西。”
    “那样即使我真的死去,想来还有秦姑娘这样的人能够凭藉这首诗知晓,南域还有寧恆这样的人愿意为南域献出一切,至死方休。”
    秦初墨面纱下的眼睛盯著寧恆,她本以为那首诗是小璃的恶作剧,但现在她却又有些不能確定了。
    难道此人真的是在向她託付他的遗志?
    但无论事情的真相是怎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对那首诗的解读並没有出错。
    寧恆能看出她並不愿成为元沧圣女,而她能看出寧恆诗词中隱含的心志,某种程度上他们之间確实堪称知音。
    暖阁內元雾繚绕,茶香裊裊,两人相对无言。
    一种奇异的、超越了身份与过往嫌隙的共鸣,在无声的寂静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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