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文彬没有看任何人,低著头,走向台子右侧。
    这个动作像打开了闸门。
    紧接著,又有七个人站起来,走向右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羞愧,有决绝,有茫然。
    林慕白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和部门。
    肖文彬,財务部;陈秀兰,出纳科;张德福,信贷部;孙志强,营业部……
    十分钟到了。
    墙上的掛钟再次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仿佛在为这一刻画上句號。
    林慕白重新站到讲台前:“时间到。”
    会议室左侧,站著八十七人。右侧,八人。
    还有十八人坐在原地,没有动。
    “坐在原位的同事,”林慕白看向那十八人,“你们的选择是?”
    一个中年妇女怯生生地站起来:“林、林先生,我……我不知道。我家里有老有小,丟不起这份工作,但我也怕……”
    “怕改变?”林慕白问。
    妇女点头,眼圈红了。
    林慕白沉默了几秒:“那就再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今天先回去,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做决定。不来的,视为自动离职。”
    这话很宽容,也很严厉。
    妇女感激地点头,和其他十七人一起,低著头离开了会议室。
    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九十五人,左侧八十七人,右侧八人。
    林慕白先走向右侧。
    他看著那八个选择离开的人。
    八个人都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选择了离开,”林慕白的声音很平静,“我尊重你们的选择。现在去人事部办理手续,领三个月薪水,今天之內交接完工作,就可以走了。”
    肖文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其他人也依次离开。
    礼堂里只剩下八十七人。
    林慕白走到他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谢。”他直起身,眼中有著真诚的感动,“谢谢你们愿意留下,愿意相信我,愿意和银行一起面对困难。”
    沈瑾如的鼻子一酸。她看到林慕白弯腰时,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谈判桌上强硬果断的董事长,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个肩负重担的年轻人。
    “从今天起,”林慕白直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你们不再仅仅是华兴银行的员工,你们是我的战友,是这家银行新生的火种。”
    他顿了顿:“现在,我宣布第二项决定,所有留下的员工,薪资立即上浮15%,重组期间另有绩效奖金。这是我的承诺,说到做到。”
    掌声,第一次在会议室里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匯成一片。
    林慕白抬手,掌声渐渐停息。
    “掌声先留著,”他说,“等我们真正走出困境的那一天,再尽情地鼓。现在所有人,回到工作岗位。十点整,各部门主管到三楼会议室开会。散会。”
    人群开始有序离开。
    林慕白站在原地,看著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从面前走过。有人对他点头致意,有人眼中带著期待,有人依旧忧虑。
    这就是人心。复杂,脆弱,但也坚韧。
    “林先生,”徐世杰走过来,低声说,“肖文彬他们几个……就这样放走了?肖文彬可是財务部的老人,知道很多內情。”
    “正因为知道太多內情,才不能留。”林慕白平静地说,“你放心,他们走不了。”
    徐世杰一愣:“什么意思?”
    林慕白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去准备会议吧。十点,我要看到各部门的现状报告和整改建议。”
    “是。”
    人群散尽,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慕白和沈瑾如。
    “林先生,”沈瑾如轻声问,“您刚才说肖文彬他们走不了,是……”
    林慕白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道。肖文彬等八人正从银行大门走出来,每人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三个月的薪水。
    “沈小姐,”他没有回头,“如果你是肖文彬,在银行做了十八年,知道那么多秘密,现在突然被放走,会怎么想?”
    沈瑾如想了想:“会害怕。害怕银行秋后算帐,也害怕……灭口。”
    “对。”林慕白转过身,“所以他不会真的走。他会在外面观望,会联繫某些人,会做某些交易。而我们,只需要等著。”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林慕白的眼神变得锐利,“肖文彬负责银行金库管理多年,十三万两白银的缺口,他脱不了干係。我放他走,不是心慈手软,是放长线,钓大鱼。”
    沈瑾如恍然大悟。她想起审计时发现的那些疑点,出库记录不全,签字模糊,帐实不符……原来林慕白早就盯上肖文彬了。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是附带的。”林慕白说,“肖文彬是条大鱼,其他人是小虾。但小虾也知道一些事,跟著大鱼走,迟早会把我们引向更大的鱼。”
    他顿了顿:“不过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你现在的任务,是去见安德森记者。准备好了吗?”
    沈瑾如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准备好了。我约了他九点半,在礼查饭店的咖啡厅。”
    “好。”林慕白看著她,“记住,你是代表华兴银行,代表我。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他要新闻,我们就给他新闻。但他要是想搞事……”
    “我就掀桌子。”沈瑾如接话,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温婉外表不符的锐气。
    林慕白笑了:“对,掀桌子。不过掀桌子也要讲究技巧。去吧,让阿忠、阿勇跟著你。”
    “那您这边……”
    “我这边有徐世杰,有李会计师和赵律师。”林慕白说,“银行內部的事,我来处理。外部的事,交给你。”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託付。
    沈瑾如郑重地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林慕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阳光將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半。
    距离十点的会议,还有半小时。
    他走到刚才肖文彬坐过的位置,坐下。椅子还带著余温,扶手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覆抠出来的。
    十八年。
    一个人在一家银行工作十八年,从青年到中年,把最好的年华都奉献在这里。最后却选择离开,带著秘密,带著恐惧,也带著……不甘。
    林慕白轻轻抚过那道划痕。
    人性啊,从来都是复杂的。
    肖文彬有错吗?
    贪污、作假、监守自盗,每一条都足以让他坐牢。
    但他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钱?为了家人?还是被逼无奈?
    这些,林慕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但有些底线,不能破。一旦破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下楼,去三楼的会议室。
    三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迴荡。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开著,员工们已经回到岗位,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低声討论,有的在发呆。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思考自己的未来。
    林慕白走过一间间办公室,目光扫过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命运,就和他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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