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没有立刻开炉。
    灰雾外还残著彻骨寒留下的寒气,旧矿根废脉里也有帐声在低低回敲。王闯腕上的王印被金骨根压著,裂线里仍有红光起伏。顾念站在坡口,剑鞘低垂,听著四周风声。张林子则坐在一块断石上,重新缠封骨布。
    彻骨寒看著林阳。
    “半日。”
    林阳把丹炉取出来,放在一处背风的石窝里。
    “林阳知道。”
    彻骨寒骨杖在地上一点:“断印丹不是压印丹。炼错了,印会醒。”
    王闯抬眼:“断印,是断彻骨寒的命?”
    彻骨寒眼火冷冷扫过去。
    林阳接话:“不是断命,是暂切主债印。”
    他把几样丹材摊在石上。
    经骨碎屑、洗帐灰、压味丹渣、旧矿根金粉,还有刚才从催债符上刮下的一点黑边灰。
    “黑佛龕会听印。断印丹要做的,是让印短时间听不见帐声。彻骨寒吞一枚,主债印半日內不会被磐如实催动。林阳一行吞改方丹,能让旧印、王印、锁格债都钝一层。”
    张林子听明白了:“就是骗帐?”
    红骷髏从影子里露出半截骨身:“不是骗,是遮耳。帐还在,只是暂时听不见催。”
    彻骨寒道:“遮得住半日,就是路。”
    王闯看向彻骨寒:“彻骨寒要丹,不是为了背叛磐如实?”
    彻骨寒没答。
    林阳替他答了:“是留退路。”
    彻骨寒眼火跳了一下,却没反驳。
    他现在还没准备和磐如实翻脸。
    但主债印底下那缕血佛骨残纹已经被林阳看出来,他就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替磐如实收债。断印丹不是让他背叛,是给他在被收回之前,留半日能自己走路的时间。
    林阳检查完石上的材料,眉头微微压下。
    顾念看出不对:“缺什么?”
    “主债灰。”
    彻骨寒眼火沉了沉。
    张林子问:“什么东西?”
    红骷髏低声道:“从主债印里刮下来的灰。没有它,丹认不准主债印。炼出来只能压外印,压不到绳子。”
    张林子看向彻骨寒的手腕,牙根忽然有点酸。
    “从骨印里刮?”
    林阳点头:“刮一次,痛到骨髓。”
    彻骨寒没有犹豫。
    他把骨杖插在地上,抬起左手,自己揭开手腕骨甲。
    主债印露出来。
    外层青灰骨印,中层帐点,最底下那缕血佛骨残纹已经被半成丹压暗了一些。可印一见风,绿火又从缝里冒出。
    彻骨寒把手腕伸到林阳面前。
    “刮。”
    张林子脸皮一抽:“真不怕疼?”
    彻骨寒看都没看他。
    “怕疼的人,活不到现在。”
    林阳取出银针。
    他的左手食指还麻著,只能用右手持针。针尖靠近主债印时,林阳识海里的帐页动了一下,像也想记这一笔。
    “別动。”
    彻骨寒没有动。
    银针落下。
    不是刺肉。
    是贴著主债印最底层那一点绿火轻轻一刮。
    第一点主债灰被刮出来时,彻骨寒整条手臂猛地绷紧。骨甲內侧传出细裂声,一道裂痕从腕甲边缘爬开。
    他仍旧没有出声。
    只是骨杖下方的石地,被他另一只手压出了一圈裂纹。
    张林子看得牙酸,嘴上却不肯服软。
    “这点灰值三炉丹?彻骨寒这骨头也太贵了。”
    彻骨寒眼火扫过去。
    张林子腿上的金味被牵得一跳,疼得他立刻闭嘴。
    林阳把那点主债灰收进小瓷碟。
    灰色很淡,里面夹著一丝绿火。刚离开彻骨寒手腕,便想往回钻。林阳用洗帐灰压住,才勉强稳住。
    “够一炉。”
    彻骨寒把骨甲扣回去,手指还在轻微发抖。
    “炼。”
    林阳点火。
    丹炉一起,袖中的帐符碎片立刻发热。
    瓷管在袖底撞了一下,又一下,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急著往外冲。炉火刚升到三寸,火舌便被一层灰红气息压歪,丹材里的洗帐灰也跟著翻黑。
    顾念皱眉:“帐符在阻丹。”
    红骷髏贴著炉边看了一眼:“断印丹一成,帐线会短时间失聪。催债符当然不让它成。”
    林阳取出经骨碎片,压在炉口。
    经骨碎片一落,炉火才稳住。
    火舌从灰红变成淡白,主债灰在炉中慢慢化开,和旧矿根金粉缠在一起。丹气开始迴旋,隱隱有了成形的意思。
    就在这时,王闯闷哼一声。
    他的王印被丹气牵动,裂线发红。
    红光从腕骨里钻出来,贴著丹炉方向一跳一跳,像炉中缺了某样东西,而王印正好能补上。
    彻骨寒看见了。
    张林子也看见了。
    林阳立刻停炉。
    炉火被他一掌压下,丹气散了一半。
    张林子愣住:“怎么停了?快成了。”
    “不能借王印气。”
    林阳抬手,把金骨根重新压到王闯手腕上。
    王闯脸色发白,却很清醒。
    他看著丹炉,沉声道:“不能借。”
    彻骨寒眼火沉了沉。
    “借一丝王印气,丹可立成。”
    林阳看向他。
    彻骨寒没有掩饰。
    “王印是半钥,能接帐,能断帐,也能暂时骗过主债印。只要一丝,断印丹成丹至少有七成把握。”
    “代价呢?”顾念问。
    彻骨寒没有答。
    林阳替他说了:“王闯的半钥帐会更深。丹成一枚,王闯在帐上多一笔活抵。”
    王闯冷著脸:“不借。”
    张林子把金骨根往肩上一扛:“听见了?王闯不借。谁敢拿,张林子砸谁。”
    彻骨寒看著王闯腕上的王印。
    那目光很冷,也很实际。
    他当然想借。
    一丝王印气,省半炉材料,省一场失败,还能让断印丹更稳。若换成磐如实,已经出手强取了。
    但彻骨寒没有强抢。
    他伸手,把丹炉往林阳面前一推。
    “那就林阳自己炼。”
    炉里半成的丹气已经散了三成。
    主债灰还在,旧矿金粉还在,经骨碎片也没碎。可不借王印气,这炉丹就要林阳用自己的帐力去补。
    张林子看出一点门道,脸色沉下来。
    “又要林阳自己扛?”
    林阳没有回答。
    他重新把炉火点起。
    这一次,火升得很慢。
    帐符碎片在瓷管里越撞越急,王印也不断被丹气牵动。林阳一边压炉,一边用经骨碎片挡住王印线。每挡一次,识海里就黑一格。
    顾念站到林阳身侧。
    “够了就停。”
    “还不够。”
    林阳把洗帐灰撒入炉中,丹气再次凝起。可没有王印气,丹形始终缺一口,像一枚將成未成的骨珠,转到最后总会塌下去。
    彻骨寒看了许久,终於开口。
    “换价。”
    林阳手指按在炉沿:“说。”
    “彻骨寒不要王印气。”
    张林子冷哼:“算彻骨寒识相。”
    彻骨寒没理他。
    “但林阳欠彻骨寒三炉未来丹债。”
    炉火一跳。
    王闯抬眼:“又债?”
    彻骨寒道:“不用王印气,林阳也能成丹。但会慢,会伤帐,会耗掉经骨。彻骨寒可以给林阳一味替材。”
    林阳看著他:“什么替材?”
    彻骨寒从骨甲內侧取出一小片青灰骨壳。
    骨壳上带著他的主债印边灰,气息很冷。
    “彻骨寒的旧骨甲。被主债印烧过三次,能替半口王印气。”
    红骷髏盯著那片骨壳:“这东西也能入丹?”
    “能。”林阳道,“但用了,就等於接彻骨寒的丹债。”
    彻骨寒没有否认。
    “三炉未来丹债。不是现在还。”
    张林子骂道:“彻骨寒真会做买卖。拿一片破甲换三炉。”
    彻骨寒眼火冷冷一动:“不用也可以。”
    丹炉里那枚將成未成的丹气又塌了一角。
    顾念低声道:“追帐声近了。”
    远处灰雾里,似乎又传来佛龕木响。
    咚。
    王闯王印跟著亮了一下。
    时间不够了。
    林阳看著彻骨寒手里的旧骨甲,又看了一眼王闯。
    王闯摇头:“別借王印。”
    林阳伸手,接过旧骨甲。
    “债记林阳身上。”
    彻骨寒眼火一跳。
    林阳把旧骨甲投入炉中。
    炉火猛地往上一窜。
    断印丹终於开始合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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