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峰顶,云海翻涌如潮。
    听涛小筑静室之中,王彬垣盘膝而坐,周身混沌造化气缓缓流转,如丝如缕,在昏暗的室內勾勒出若有若无的光痕。距离上次陨星山脉的布局已过去半载春秋,那口被封印的黑棺至今沉寂如死,再无半点异动。幽冥殿在百越域的据点,也因补给断绝而如潮水般收缩殆尽,最终消失在茫茫群山之间。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封请柬的出现。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简,静静躺在他静室外的禁制之中,温润如玉,却又冷冽如霜。王彬垣的目光落在玉简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禁制完好无损,阵纹流畅如初,没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跡。
    这意味著送信之人,要么修为远超於他,足以视天道宗的护山大阵如无物;要么掌握著某种极其高明的空间秘术,能在不触动任何禁制的情况下,將东西送到他想送的任何地方。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心生忌惮。
    王彬垣抬手虚引,玉简穿过禁制,落入掌心。触手生温,细密纹理如血脉般在指腹下延伸,他垂眸看去,眉头渐渐蹙起。
    玉简表面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模糊的印记。
    那印记残缺不全,边缘处有明显的灼烧痕跡,但其中勾勒的纹路,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天渊灵海的血契令残痕。
    十二年了。
    当年在天都山,他亲手將那枚染血的血契令交还给接引长老,亲眼看著它被投入炼器炉中,在烈焰中扭曲、融化、最终化作一滩废液。但那上面独特的阵纹烙印,那如血脉般蜿蜒的古老符线,早已深深刻入他的记忆深处,此生此世,绝不可能认错。
    王彬垣神识探入。
    请柬內容极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针:
    “源初灵玉,另有玄机。若想知道当年天渊灵海究竟发生了什么,三日后,落星谷一敘。独自前来。”
    落款处,依旧是那枚模糊的印记,如一只半闔的眼睛,在玉简上无声地注视著他。
    王彬垣放下玉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陷入沉思。
    源初灵玉。
    那枚他从天渊灵海九死一生夺来的至宝,那枚让他从金丹期一跃凝结元婴的契机,那枚险些让他葬身葬星渊的祸根——至今仍静静躺在空间珠內,与那枚神秘的灰色石板毗邻而居,彼此之间隱隱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应。
    他至今没有完全炼化它。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那灵玉內部蕴含的力量太过深邃,深邃到每一次神识探入,都会让他生出一种被什么东西注视著的错觉。仿佛那不是什么天地灵物,而是一枚眼睛,一枚从远古沉睡至今、正缓缓睁开的眼睛。
    关於它,有太多未解之谜。
    比如,它为何会在那个时间点、那个位置恰好成熟?天渊灵海存在百万年,为何偏偏是那一日,那一处,那一道裂缝中,结出了这枚让整个玄天大陆都为之疯狂的至宝?
    比如,李子熹为何寧愿燃烧精血、动用天魔舍利也要抢夺它?天魔宗底蕴深厚,传承万年,什么样的宝物没见过?能让那位眼高於顶的少主如此疯狂,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源初灵玉对他的意义,绝不仅仅是“元婴机缘”那么简单。
    比如,它內部蕴含的那缕混沌本源,究竟从何而来?那是天地初开时的气息,是万法之源,是眾生之始——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小的灵海中?怎么会恰好被他得到?
    这些问题,他查过无数典籍,问过师尊范增,甚至暗中动用过“真知”推演,都没有得到答案。
    每一次推演,结果都是一片混沌。
    每一次追问,得到的都是沉默。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遮蔽著什么。
    而现在,有人声称知道答案。
    王彬垣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云海上,云层翻涌,如万马奔腾,夕阳的余暉將天际染成浓烈的金红色,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伤口。
    理智告诉他,这极有可能是陷阱。
    天渊灵海一役,他重伤李子熹,抢走源初灵玉,从此与天魔宗少主结下死仇。以李子熹睚眥必报的性格,这十二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著如何將自己挫骨扬灰。如今他出关了,修为突破至元婴后期,又恰逢此时送来这样一封请柬——若说这只是巧合,未免太过天真。
    但直觉告诉他——不去,可能会错过什么。
    有些真相,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有些路,不走过去,永远不知道后面藏著什么。
    王彬垣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欞,山风呼啸而入,带著云海的湿冷气息。他望著那片血色的天际,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的画面——天渊灵海深处,李子熹动用血魔破界符逃走前,那怨毒到极致的眼神,那双充血的眼眸中刻骨的恨意,那从牙缝中挤出的每一个字:
    “我会回来的……到时候,定让你生不如死……”
    那句话,言犹在耳。
    如今,他回来了。
    王彬垣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那笑容冷冽如刀,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李子熹……这次,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次日深夜。
    月华如水,倾泻在太虚峰的每一寸土地上。听涛小筑静室中,王彬垣正盘膝推演落星谷的地形图。那是一幅以神识勾勒的三维影像,山川起伏,灵气流转,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落星谷位於中州与百越域的交界处,地形险峻,常年被迷雾笼罩,空间极不稳定。这种地方,最適合伏击——也最適合反伏击。
    他在心中推演著每一种可能,从踏入谷口的第一刻,到遭遇伏击的每一种应对,再到撤退的每一条路线。神识如织,在虚空中编织出一张细密的网,將所有变数一一捕获。
    忽然——
    储物戒中,一道冰蓝色的光芒骤然亮起,穿透层层禁制,在静室中投下梦幻般的冷光。
    是冷凝月的“冰魄传讯符”。
    王彬垣目光一凝,抬手取出玉符。触手冰凉刺骨,那寒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他神识渡入,下一瞬,脸色微变。
    冷凝月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急切,那份清冷如霜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
    “不要去落星谷!”
    “我的人三天前在那边发现了天魔宗的暗哨,至少十五人,其中有两名元婴期的气息。李子熹三个月前秘密出关,修为已达元婴后期——他对外宣称闭关疗伤,实则在暗中准备著什么。”
    “我怀疑,他在等你。”
    王彬垣沉默片刻,识海中思绪电转。冷凝月的情报网遍布中州,她既然敢这么说,就一定有確凿的证据。十五名暗哨,两名元婴期——李子熹这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自投罗网。
    他神识渡入玉符,语气平静如水:
    “你知道他在那里设伏,还知道什么?”
    片刻后,冷凝月的回覆传来。这一次,她的语气更加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裹著寒冰:
    “他……带了一件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的人没能看清,只知道那东西被黑布包裹,散发出的气息极其诡异。它能『感应到灾祸本源的气息』——这是我安插在天魔宗內部的眼线拼死传出的消息,为了这个消息,他已经……”
    话音顿了顿,那短暂的沉默中,藏著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似乎確信你会去。王彬垣,我不知道你跟灾祸本源有什么牵扯,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恩怨的范畴。李子熹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而且那人,来头不小。”
    王彬垣心中雪亮。
    能感应灾祸本源气息的东西……
    那恐怕就是李子熹的“杀手鐧”了。
    当年在葬星渊核心区,他接触过净魔核心,沾染过那东西的气息。虽然后来被灰色石板的“认知滤网”覆盖,但若真有什么高灵敏度的探测器,说不定还真能捕捉到一丝残留——哪怕那残留已经淡到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李子熹赌的,就是他放不下源初灵玉的秘密。
    赌他会去。
    赌他会为了那丝真相,踏入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王彬垣盯著手中的冰符,那冰蓝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微微跳动,如同冷凝月此刻的心情——看似冷静,实则暗流汹涌。他仿佛能看见万里之外,那个清冷如霜的女子正紧握著玉符,眉头紧蹙,等待著回復。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回覆:
    “多谢。我知道了。”
    短短五个字,平静如水。
    但远在万里之外的冷凝月收到这五个字的瞬间,心头却猛地一紧。
    她太了解王彬垣了。
    以他的性格,知道了,不等於放弃了。恰恰相反——他越是平静,就越是说明他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不是鲁莽,不是衝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她见过太多次他这种状態,每一次,都是在面对必死之局时。
    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某个敌人,不是某个陷阱,而是一个庞然大物的试探。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操控一切的手——他们比李子熹危险一万倍。
    她想再劝,想告诉他不要去,想告诉他源初灵玉的秘密可以慢慢查,想告诉他——
    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劝不住。
    王彬垣这种人,看似隨和,实则执拗到了骨子里。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修士——那些能在修道之路上走到最后的人,哪一个不是如此?没有这份执念,早就在半路上被心魔吞噬了。
    片刻后,冰符再次亮起。
    只有一句话,四个字:
    “活著回来。”
    王彬垣盯著那四个字,久久不语。那字跡清冷如霜,一笔一划却仿佛带著温度,在他掌心缓缓蔓延。
    窗外,月光正好。
    他轻轻收起冰符,转身走向炼器室。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中迴荡,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种无声的承诺。
    活著回来。
    他会的。
    三日后,太虚峰,听涛小筑地下炼器室。
    这是王彬垣在太虚峰经营许久的秘密空间,以层层禁制隔绝一切窥探。室內瀰漫著淡淡的灵气,四壁镶嵌的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王彬垣盘膝而坐,面前悬浮著三样东西。
    三张“小挪移符”——符纸呈淡金色,表面密布著细密的纹路,那是他以最后一批虚空晶砂亲手炼製的。每一张都比当年更加稳定、精准,传送误差不超过三丈。这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也是他敢独自赴约的底气之一。
    两枚“雷震子”——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隱隱有暗紫色的雷芒流转。这是他在原有配方的基础上,加入了从雷云沼泽採集的“暗紫天雷”精华。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雷属性天材地宝,採集时差点要了他半条命。但效果也是惊人的——引爆时的威力足以重创元婴中期,若是运用得当,甚至能威胁元婴后期。
    以及——
    那枚灰色石板的气息。
    准確地说,是他以《太虚观想法》主动激发、覆盖全身的那层“认知滤网”。
    这半年,他一直在研究石板的特性。
    他发现,这东西虽然大部分时间沉寂如死,但只要他运转《太初鸿蒙造化经》,以“造化”真意与之共鸣,它就会释放出一缕极淡极淡的灰芒,如同雾气般瀰漫开来,覆盖在他体表。
    这层灰芒,就是当年在承运殿前,让李子熹的“鉴魔阵”失真的东西。
    也是三个月前,让那魔物说出“你身上有吾主气息”的东西。
    王彬垣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来自何处,为何会在自己体內。但他知道——它能“干扰”所有针对“灾祸本源”的探测。
    李子熹不是带了能感应灾祸气息的东西吗?
    那就让它感应一下。
    看看是那东西的探测精准,还是石板的“认知滤网”更胜一筹。
    这不是盲目的冒险。
    这是精密计算的“將计就计”。
    王彬垣睁开眼,目光从面前的三样东西上一一扫过。然后抬手虚引,將它们收入储物戒中。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那枚冰魄传讯符静静躺著,冰蓝色的光芒已经黯淡,如同燃尽的烛火。但那份温度,那份跨越万里的牵掛,还残留在掌心,挥之不去。
    “活著回来。”
    他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在空寂的炼器室中迴荡。
    然后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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