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宗禁地,混沌池深处。
    鸿蒙窍如一枚悬浮於无垠混沌的巨卵,卵壳光滑如镜,映照虚空;卵內却別有洞天,自成一界。
    此间仅十丈见方,却无上下四方之分,无古往今来之別。唯有精纯至极的混沌之气,如丝如缕,如雾如潮,自八荒涌来,復於虚空无声消弭。光线於此失去直线之规,或曲折成弧,或凝聚成点,將满室映照得流光幻影,恍若梦寐。
    王彬垣盘坐混沌中心,身下无物,身周无依,整个人宛如虚空中另一枚“窍核”。
    他已在此闭关十二年。
    十二年间,他不曾睁眼,不曾移毫,气息收敛至近乎龟息。唯丹田处,每六时辰,亮起一次微弱混沌光晕——那是《太初鸿蒙造化经》完成周天运转之兆。
    然其意识,从未止歇。
    识海深处,“真知”的运算线程已持续运转四千三百昼夜。
    “宿主,功法优化第七十三版模擬推演完毕。相较第十二版,混沌造化气对元婴本源的滋养效率提升7.2%,法力凝练速度提升9.8%,神识负荷增加11.6%。是否採纳?”
    “记录,暂不启用。继续推演第七十四版——目標:保持效率提升,將神识负荷增量压缩至8%以下。”
    “指令確认。预计耗时:二百一十个標准日。”
    王彬垣將意识自识海收回,沉入对元婴本质的体悟。
    十二年,对凡人几近人生六分之一的漫长,对元婴修士不过一次稍长的闭关。然此十二年间,他对《太初鸿蒙造化经》元婴篇的领悟,已臻全新之境。
    此门天阶功法,其核不在“积法力”,而在“演造化”。
    所谓造化,是创造与演化,是生机与毁灭的辩证统一,是从混沌中建立秩序、从有序中回归混沌的永恆循环。寻常修士修此功,能得其“厚”与“博”已是天资卓绝;能悟其“生”与“化”者,万中无一;能触及那循环往復、生生不息的“道之韵律”者,纵观天道宗数万年歷史,亦不过双手之数。
    而王彬垣,在这鸿蒙窍中,在那块灰色石板若有若无的道韵牵引下,正一步步逼近那个层次。
    丹田之內,元婴与十二年前判若两人。
    九窍雷纹依旧清晰,却不再仅是“烙印”於元婴表面的纹路,而是如血管经络,彻底融入能量躯体。混沌造化气奔流其间,每循环一次,便带走一缕从元婴深处析出的杂质,同时將更精纯、更凝练的本源之力反哺归位。
    元婴双目,此刻是睁开的。
    那目光不向外界,而內视己身,凝视著悬浮於元婴心臟位置的、若隱若现的“道种”。
    那是他十二年来最大的收穫。
    在鸿蒙窍混沌之气的经年滋养下,结合对净魔核心顿悟的反覆咀嚼,他终於將“精神是物质更高维主宰”的认知,凝聚成一枚实质化的“道意种子”。这颗种子尚极稚嫩,甚至称不上真正的“道果”,但它確確实实存在,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根发芽。
    待到它开花结果之日,便是王彬垣化神之时。
    胸口的空间珠静静悬浮,能量储备显示:11.23%。
    十二年苦修,他在修炼时释放的造化气、吸收混沌之气过程中產生的能量涟漪,被空间珠一丝不漏地捕获、转化,积蓄至今。这份积累,比百越归来时还多近三个百分点,成为他应对未来风波的底气。
    而那枚灰色石板,自从被“真知”解析过后,再无任何异动。它静静躺在空间珠的隔离区,仿佛一块凡石。但王彬垣每次神识扫过,都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与空间珠同源却更加古老浩瀚的韵律——如一位沉睡的远古巨神,在梦境中发出均匀的呼吸。
    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王彬垣甚至有种预感,再给他三十年,不,二十年,他就能將法力积累推至元婴中期的极限,然后水到渠成地踏入后期。
    然而——
    鸿蒙窍外,混沌池的守护禁制骤然一亮。
    一道金色流光,无视混沌之气的重重阻隔,如天外飞仙,精准穿透鸿蒙窍的壁障,悬停於王彬垣眉心前三寸。
    那是一枚法旨。
    巴掌大小,非帛非玉,通体由纯粹能量凝成,表面流转著天道宗宗主印信独有的金色符文。符文呼吸般明灭,散发出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威严。
    王彬垣睁开眼。
    十二年来,他第一次睁开眼。
    目光平静如水,无半分被打断闭关的恼怒,亦无丝毫对法旨威严的惊惧。
    他只是静静看著那枚法旨,如看一片从枝头飘落的枯叶。
    法旨微微震颤,刘辉宇低沉而凝重的声音从中传出:
    “灾祸之议起,宗门需汝一言。速至承运殿。”
    短短十七字,无解释,无寒暄,甚至无惯常的“玄垣师侄”尊称。
    王彬垣听出了宗主声音中压抑的焦灼,以及那份焦灼之下更深沉的——无奈。
    他没有立刻回应。
    法旨悬於空中,等待著接旨者的答覆。
    鸿蒙窍內一片死寂,唯混沌之气流动的细微啸声。
    王彬垣的目光越过法旨,仿佛穿透鸿蒙窍的壁障,穿透混沌池的重重禁制,穿透天道宗巍峨山门,落在那风云匯聚、暗流汹涌的承运殿。
    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
    能够让宗主以如此郑重、如此急迫的方式,强行打断一位监峰长老的闭关,且言辞中带著“需汝一言”而非“命汝来见”——
    答案只有一个:
    外面,正在发生一场针对他的、蓄谋已久的风暴。
    王彬垣缓缓闭眼。
    三息后,重新睁开。
    眼中已无半分被打断闭关的“余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清明,以及……一丝极淡极淡、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锋芒。
    他没有伸手去接法旨。
    他只是轻轻点头,如回应一位友人的邀约。
    “弟子知道了。”
    话音刚落,悬於空中的金色法旨光华尽敛,化作一捧细碎金粉,消散於混沌之气中。
    传讯结束。
    王彬垣没有立刻起身。
    他再次闭眼,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真知。”
    “在。”
    “调取我闭关期间,所有关於宗门、百越、天魔宗、碎星山庄的情报记录。从优先级最高的开始,逐条呈现。”
    “指令確认。数据量较大,整理中……”
    关於情报,王彬垣从不依赖道听途说,也不完全信任宗门內部的通报。他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罗家,每半年通过秘密商路送来一次百越域动向匯总,从未间断。
    玉家,每三年遣人“进贡”一批灵材,实则夹带玉玲瓏亲笔手书的青泉集周边势力观察纪要。
    冷凝月,那枚冰魄传讯符十二年间亮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在虚空古战场相关调查取得关键进展时。最后一次是四年前,符文亮起时传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已有眉目。”
    此外,还有天道宗內部的情报网。
    他身为太虚峰监峰,有权调阅宗门收录的公开及半公开情报。虽在闭关,陆明每隔一年便將整理过的情报摘要以特殊方式送入鸿蒙窍外围禁制,供他查阅。
    三息之后,“真知”的匯总信息流开始涌入识海。
    ——七年前:十大宗门联盟会议因“天机阁”发布大凶预言而紧急召开。预言原文:“九星乱序,灾渊將倾。净魔旧土,血月新生。”天道宗、碧水天宫、万剑宗等七宗主张加强封印,天魔宗、修罗道、幽冥殿三宗反对。会议无果而终。
    ——五年前:百越域葬星渊遗蹟周边,频繁发生低阶修士失踪事件。倖存者描述:曾见疑似天魔宗修士在遗蹟外围布设不明阵法。罗家老祖曾试图拦截调查,遭不明身份元婴修士警告。
    ——三年前:碎星山庄庄主“星河道人”公开宣称,已找到破解“净魔核心”封印的钥匙,条件是“与当年取走核心传承者共享成果”。虽未指名道姓,但矛头直指天道宗。
    ——三个月前:十大宗门联盟会议第二次召开,天魔宗联合修罗道、幽冥殿正式提案:要求“当年进入葬星渊核心区並接触净魔封印者,必须公开全部收穫,並接受『鉴魔阵』检测,以证清白”。提案被天道宗、碧水天宫、万剑宗联手否决。
    ——一个月前:天魔宗少主李子熹,在公开场合出示一枚“魂音玉简”,声称是当年在葬星渊核心区外围“偶然拾得”。玉简內容为:“……封印已衰,然吾宗传承不可落入外人之手。此行若得核心机缘,当秘藏之,待时而动……”李子熹指认,玉简上沾染的神魂气息,与王彬垣有87%的相似度。
    ——七天前:十大宗门联盟会议第三次召开。碧水天宫弃权,万剑宗態度曖昧。在神兵峰厉炎长老“配合调查”的表態,以及天道宗內部赵乾、韩君等人的公开质疑下,宗主刘辉宇被迫同意:召王彬垣出关,当眾接受“鉴魔阵”检测,以息眾议。
    信息流至此终止。
    王彬垣睁开眼。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愕,甚至没有失望。
    表情平静得如同听完一段无关紧要的坊间传闻。
    “魂音玉简……87%的相似度……”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关键词,嘴角微微勾起,“李子熹,你这次,倒是下了血本。”
    87%的相似度,是一个极其微妙的比例。
    若说100%,那是赤裸裸的偽造,稍加鑑定便可戳穿。若说60%以下,缺乏说服力,难以掀起风浪。但87%——足够让心存疑虑者更加疑虑,让別有用心者借题发挥,让中立摇摆者举棋不定。
    这不是隨意选择的数字。
    这是精心计算后的人性槓桿。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份玉简,是在“葬星渊核心区外围”“偶然拾得”。
    当年在核心区入口,王彬垣亲眼看到,李子熹与墨陨是最后一批进入的。而他与冷凝月离开核心区时,李子熹和墨陨依然在外围徘徊伏击。
    若说李子熹根本没有进入过核心区內部,王彬垣是信的。
    但他既未进入核心,如何“拾得”核心区外围的玉简?
    只有一个解释——
    这枚玉简,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的。是他故意留在那里,或者……是他在某次与王彬垣交手时,通过某种秘法窃取了一丝王彬垣战斗时外泄的神魂气息,然后以天魔宗秘术“復刻”而成。
    王彬垣没有证据。
    他也不需要证据。
    他知道,承运殿中,此刻早已坐满了人。十大宗门代表,或关切,或冷眼,或敌视,或贪婪。宗主刘辉宇被架在火上烤,师尊范增闭关未出,太虚峰上下以他马首是瞻,无人能替他挡住这泼天的污水。
    他更知道,李子熹要的不是真相,甚至不是“证明王彬垣有罪”。
    他要的,是將王彬垣从“天道宗不可动摇的监峰长老”的位置上拉下来,哪怕只拉下一寸、留下一道裂痕,他也贏了。
    因为裂痕,可以生长。
    王彬垣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心念一动,胸口的空间珠亮起柔和光芒。王彬垣的神识沉入其中,绕过层层封禁,来到那块灰色石板面前。
    石板依旧静静悬浮,古朴无华。
    王彬垣看著它,如同看著一位沉默的、等待了无尽岁月的见证者。
    “我不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何出现在净魔核心之下。”他在心中轻声说,“但你能在那样的地方存在无尽岁月而不毁,必定有你的理由。”
    “你与空间珠同源,与巫师世界同根。你承载的秘密,或许比我想像的更宏大、更古老。”
    “我需要你。”
    他没有说“求你”,也没有说“命令你”。
    他只是,坦诚地,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话音刚落——
    石板边缘,一道极淡极淡的灰芒,一闪而逝。
    下一刻,王彬垣感到一股极其微弱、极其古老、却无比纯粹的能量,从石板中逸出,沿著他与空间珠的联繫,缓缓渡入他体內。
    这股能量很少,少到若非他神识已达元婴巔峰,根本察觉不到。
    但这股能量的“位格”——高到让他心惊。
    如果说《太初鸿蒙造化经》的混沌造化气,是一块万载寒玉;那么这股能量的本质,就是混沌未开时那一片虚无与可能——是“道”尚未被命名、法则尚未被定义之前的、纯粹的信息原初態。
    这股能量並未被他吸收,也没有融入法力。
    它只是静静地、以极低频率震动著,覆盖在他体表,如同一层无形无相、无质无量的“认知滤网”。
    王彬垣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在接下来的承运殿对峙中,任何以“感知”“检测”“甄別”为原理的手段,都將在这层滤网面前……失真。
    “多谢。”
    王彬垣对石板轻轻点头,神识退出空间珠。
    然后,他站起身。
    十二年来,第一次在鸿蒙窍中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任何气势爆发,没有任何法力外泄。
    但就在他站直的剎那——
    整个鸿蒙窍內的混沌之气,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骤然向王彬垣匯聚!那不是吸收,不是吞噬,而是一种……共鸣。
    混沌之气环绕他身周,以某种玄奥的韵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旋涡。旋涡中心,王彬垣负手而立,玄黑法袍无风自动,袍角的太虚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混沌气流的冲刷下舒展、游弋。
    他的元婴,在丹田中缓缓睁开眼。
    元婴的双目,第一次完全睁开。
    那目光,穿透了肉身,穿透了鸿蒙窍,穿透了混沌池的重重禁制,落在遥远的承运殿方向——不是眺望,是凝视。
    元婴小手抬起,在胸前结了一个极简、极朴素的印诀。
    没有任何法术因此激发。
    但王彬垣自己知道,这是他对《太初鸿蒙造化经》“造化”真意的第一次主动运用——不是被动体悟,不是顿悟后自然流露,而是主动调整自身的“存在状態”,使其更贴近於“混沌”“原初”“未定义”。
    空间珠的能量储备纹丝不动,显示为11.23%。
    他没有动用“真知”的算力。
    因为这一次,他不需要计算。
    他只是將十二年来沉淀的认知,付诸实践。
    三息后,王彬垣收敛气息,一步踏出。
    鸿蒙窍的壁障如同水幕,被他轻易穿过。
    他立於混沌池上空,回首望去,那枚孕育了他十二年道悟的“巨卵”静静悬浮,依旧光华流转。他不確定自己还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但他知道,十二年前踏入此地的王彬垣,与此刻离去的王彬垣,已然不同。
    一道流光划破混沌池上空的禁制,朝著天道峰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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