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全撤了。”
    下一场戏,姜闻声音在静謐的工坊里迴荡。
    “留一盏,就那盏快没油的,给我挑到最暗。”
    他指著墙角那个满是铁锈的油灯架子。
    副导演张了张嘴,没敢劝。
    现在的姜闻眼里全是亢奋。
    全场熄灯。
    原本暖黄色的工坊沉入黑暗,只有那一豆灯火在微微跳动。
    江辞坐在竹床上,上半身赤裸著,
    伤口上敷著的绿药膏在昏暗中发黑。
    他没动,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虚空。
    “开机。”
    阿秀(林小满饰)从里屋走了出来,怀里抱著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盒子。
    这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这间工坊最后的积蓄。
    她坐在阿杰身边,手脚麻利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单据、红绳,还有一张被压在箱底、边缘已经捲曲发黄的旧照片。
    林小满低著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把照片递到了阿杰面前。
    江辞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照片,原本以为只是阿秀一家的合影。
    可就在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里,一个温婉的女人抱著个两三岁的奶娃。
    女人的脖子上掛著一块成色並不好的碎玉佩,形状像是一只蜷缩的蝉。
    江辞的瞳孔收缩。
    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曾有一道被玉佩稜角磨出来的老茧,伴隨了他整个童年。
    那是剧本里阿杰带出来的唯一东西,
    却在十年前的一次斗殴中,
    被他为了换两瓶白酒,亲手卖进了当铺。
    “哑母……”
    江辞喉咙里挤出一个乾涩的音节。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薄薄的相纸在他手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根据剧本设定,
    当年那个在饥荒中给了他半块干饼、带他逃离死人堆的“哑母”,
    就是阿秀的母亲。
    而他,阿杰。
    那个在这条巷子里横行霸道的烂仔,
    半年前为了替猛虎帮收保护费,
    亲手带著人,砸烂了这间工坊的大门。
    他记得那天。
    他拎著钢管,一脚踹翻了那个正在扎狮头的跛脚老头,
    还隨手抢走了柜檯上那个还没糊纸的狮头,在泥水里踩了个稀碎。
    那时候,阿秀就躲在帘子后面,用那双充满恐惧和愤怒的眼睛盯著他。
    而他,甚至还衝著那个方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了一句“死穷鬼”。
    “呵……呵呵……”
    江辞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低,很闷。
    那种被宿命反手扇了一个耳光的自嘲感,
    让他的面部肌肉扭曲到了极限。
    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愧疚感,比托尼的钢管砸在身上还要疼上一万倍。
    他看著满屋子残破的骨架。
    这些东西,每一根竹篾,每一根红绳,原本都该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他却成了那个砍断稻草的屠夫。
    江辞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林小满。
    林小满还在比划著名手语,那意思是问他怎么了。
    江辞没有回答。
    他突然抬起右手,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惊心动魄的脆响。
    江辞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掌,他没留半分力气,实打实地扇在自己的左脸上。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瞬间崩裂。
    “姜导!这……”副导演直接站了起来,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
    姜闻死死扣住桌沿,眼珠子瞪得滚圆:“別动!都特么別动!”
    他看到了。
    江辞在那一巴掌后,並没有流泪。
    他的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但眼球却乾涩得惊人。
    他伸手抓住了林小满的手,
    手指的力度大得惊人,指甲甚至陷入了对方的皮肉里。
    “我想当人……”
    江辞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子。
    “可我做的……全是畜生事……”
    他盯著林小满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种深深的自我厌恶和绝望,通过镜头,直接撞在了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口。
    此时的江辞,捕捉到了那个极致的“博弈点”。
    那是角色在意识到自己早已烂透后,
    那股想要把自己撕碎了重新拼凑的决绝。
    林小满被他的样子嚇坏了。
    她能感觉到江辞手心的滚烫,也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没有推开他。
    那双满是老茧、常年扎狮头的手,缓缓抬起,避开了他肿胀的脸颊。
    阿秀(林小满)眼神里的愤怒和恐惧,
    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母性的悲悯取代了。
    她轻轻擦去了江辞眼角那一颗迟到了十年的、浑浊的泪珠。
    那是阿杰作为一个“人”,流下的一滴泪。
    “卡——!!!”
    姜闻的声音都在抖。
    他衝出监视区,快步走到江辞面前。
    此时的江辞,已经顺著竹床滑了下去。
    他並没有站起来,而是双膝跪地,
    对著那一排排沉默的狮头骨架,也对著那个破旧的灵龕,长跪不起。
    这一跪,是为了那些被他踩碎的狮子。
    也是为了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无知且残忍的“旧阿杰”。
    “好……好小子。”
    姜闻看著江辞那张红肿的脸,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没点火,放在了江辞面前。
    姜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敬重。
    “你现在的这股气,要是散了,老子把你皮给扒了。”
    江辞跪在泥地上,没有抬头。
    他看著那一地还没糊纸的竹篾,低声呢喃:“不用扒皮。等这狮子喝够了血,皮自然就有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碌著布置下一场的景,却不自觉地绕开了那一小片黑暗。
    他们感觉到,那个跪在灵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沙雕影帝了。
    他真的变成了一头正在磨牙、等待著最后一次衝锋的孤狼。
    这一夜,芙蓉巷没有风。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凉意,正从那间小小的工坊里,缓慢而坚定地瀰漫开来。
    灵龕上的油灯,彻底熄灭了。
    但江辞的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他在等。
    等那头黑狮子,开口说话。
    ……
    当日深夜,微博上那个常年断更的导演姜闻,
    罕见地发了一张模糊的监视器照片。
    照片里,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跪在阴影中,
    面前是嶙峋的狮头骨。
    配文只有四个字:
    【狮魂,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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