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接过来,大口吃下。
    海浪拍打沙滩,火堆里的木炭烧成灰白色的粉末。
    太阳升起,落下。
    潮水退去,又涨上来。
    一千年过去了。
    距离祖师爷韩长生消失,快六千年了。
    海岛上的木屋换了三批新木头。
    李虎坐在礁石上,手里拿著一根磨平的白骨,剔著牙。
    李旺旺在沙滩上架起一口大铁锅。
    铁锅下面烧著几根粗大的木头。锅里燉著海带和某种深海巨鱼的排骨。
    水煮开了,白色的水汽往上冒,顶得木头锅盖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天空裂开一条黑色的缝隙。
    王腾从缝隙里走出来,他的双脚落在沙滩上。了,踩出两个坑。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麻布长袍,头髮隨意用一根木簪挽著。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没有波纹的老井。
    一千年的时间,时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磨平了他的稜角。
    当年的倨傲不见了。那种隨便被人挑拨几句就拔刀动手的少年心气,彻底没了。
    他变得沉稳,甚至有些嗜睡。很多时候,他可以坐在一个地方,看著一棵树发呆一整天。
    “旺旺哥,虎哥。”
    王腾走过去,拉过一个木墩,在火堆旁边坐下。
    他喊得很自然。语气平缓。
    这一千年来,他想通了。
    李旺旺和李虎比他早突破大乘期。两人的修炼天赋比他高太多。
    修仙界达者为师,叫一声哥,没什么不好。
    他认了。
    李虎把白骨扔进海里,从礁石上跳下来。
    “回来了。”李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王腾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羊皮卷,放在沙地上。
    “找到一个飞升节点。”王腾拿起旁边的一个空木碗,给自己舀了一碗热汤,“在王家北域冰原下面。很稳定。我抓了几头低阶妖兽扔进去测试。空间裂缝很少,路线也直,比较安全。”
    李虎看了一眼羊皮卷。
    “先放著。”李虎拉过一个木墩坐下,“祖师爷还没醒,我们不走。”
    王腾点头,端起木碗,喝了一口鱼汤。
    “宋国覆灭了。”王腾放下碗,看著锅底燃烧的木头。
    李旺旺拿著长木勺的手停在半空。
    木勺上的汤汁滴进锅里,溅起几朵油花。
    李旺旺看著锅里翻滚的鱼骨。
    “可惜了。”李旺旺把木勺放回锅里,盖上盖子。
    他没有离开海岛去阻止。
    “那些修仙者,总想著长久统治。资源就那么多,神朝的疆域铺得太大,底层的凡人吃不饱,就会拔刀。”李旺旺拉开几根木柴,让火小一点。
    王腾点头。
    “叛军攻破了国都城门。几个修仙宗门在后面递法宝,给丹药。皇室的人死绝了,我经过国都,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火,没有管。”王腾说。
    李虎拿起一根木棍,拨弄著火堆。
    “不管是对的。”李虎说,“任何国家和神朝都撑不了太久。换个人当皇帝,地里的庄稼一样长。我们是修士,参与进去也是会身不由己。”
    天色暗下来。
    李旺旺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拔掉上面的木塞。
    暗红色的酒水倒进三个玻璃杯里。
    王腾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红色的酒液沾在他的嘴唇上。
    “我父亲王阳天死了。”王腾看著跳动的火苗。
    李旺旺和李虎转过头,看著王腾。
    王腾握著玻璃杯,手指在透明的杯壁上摩擦。
    “两百年前,他闭关衝击大乘期。”王腾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灵气灌体的时候,经脉承受不住。丹田里的灵力漩涡塌了。”
    王腾喝掉剩下的红酒。
    “修为倒退。从半步大乘,一直往下跌。最后停在化神期。”王腾看著空杯子,“没过多久,寿命就耗尽了。”
    李旺旺拿起酒瓶,给王腾倒满。
    王腾看著杯子里上升的红酒。
    “上个月,我刚给他办完葬礼。”王腾说。
    李旺旺伸出厚实的手掌,拍了拍王腾的肩膀。力道很沉。
    “节哀。”李旺旺看著王腾的眼睛。
    “好的。”王腾点头。
    他端起酒杯,和李旺旺碰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
    王腾一口喝乾。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经歷过风吹雨打的黑岩石。整个人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成熟。
    “这一千年的时间,王家都是我在管。”王腾放下杯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修为倒退到化神期后,就管不了事了。家族里的那些老头子,外面的仇家,都要镇压。我杀了一批人,提拔了一批人。王家现在安稳了。”
    李旺旺看著王腾。
    “你做得很好。”李旺旺说。
    王腾看著沙滩上的脚印。
    “我知道。”王腾说。
    火光照在王腾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握著空杯子的手很用力。指关节泛著不正常的白色。
    他转过头,看向黑漆漆的海面。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他的眼眶发红,鼻翼微微抽动。悲伤从他的眼神里漏出来,根本藏不住。
    王阳天对他来说,就是天。
    过去五千多年的岁月里,他惹了事,王阳天顶在前面。
    他被韩长生当眾批评,王阳天拉下脸面去求情。
    每次他遇到危险,遇到扛不住的压力,王阳天的身影总是挡在他面前。
    天塌下来,王阳天用肩膀扛著。
    现在,这片天塌了。
    王腾闭上眼睛。
    海浪声和火堆燃烧的声音变远了。
    他脑子里出现了王家主宅的那间屋子。
    光线很暗。
    窗户关著。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腐烂味。那是寿命耗尽的气息。
    王阳天躺在木床上。
    他很瘦,脸上的肉全部陷进骨头里。
    皮肤像老树皮,长满了一块块黑褐色的斑点。
    白色的头髮散落在枕头上,像一丛枯草。
    王腾跪在床边。
    他握著王阳天的手。那只手很冰。
    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骨头硌著王腾的手心。
    王阳天睁开眼睛。
    他的眼球蒙著一层灰色的翳,没有光。
    “腾儿。”王阳天的声音很小,像两块乾枯的树皮在摩擦。
    喉咙里卡著浓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王腾凑过去。把耳朵贴在王阳天乾瘪的嘴唇边。
    “父亲很想陪你到永远。”王阳天乾枯的手指弯曲,指甲死死抠住王腾的手背,抠出红色的血丝,“可是父亲无能。不能了。”
    王腾看著王阳天。他的嘴唇颤抖,咬住牙齿,没有出声。
    “以后的路,好好走。”王阳天大口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
    他的眼球转动,死死盯著屋顶的木樑。
    “以后……你遇到韩长生……”王阳天咽下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希望你能……好好道歉。”
    王阳天的手失去了力气。
    从王腾的手背上滑落,砸在床沿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睁著,胸口的起伏停止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王腾跪在地砖上。什么都没说。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流下,一滴一滴砸在王阳天冰冷的手背上。
    他张开嘴,无声地大哭,眼泪糊满了整张脸。
    他看著父亲变成一具尸体。
    海岛上。
    王腾睁开眼。
    海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王腾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抹了一把脸。
    他把空杯子放在沙地上。
    李虎打开铁锅的盖子,白色的蒸汽涌出来。
    李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巨鱼排骨,放进王腾的木碗里。
    “吃肉。”李虎说。
    王腾拿起筷子,他夹起那块排骨,塞进嘴里。
    牙齿咬碎软骨,他用力咀嚼,把肉连著骨渣一起咽下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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