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的大厅里瀰漫著绿色的光。
    那些光来自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夜明珠,数量超过三百颗,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地面上躺著尸体。
    几十具。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三排,头朝东,脚朝西。每一具都穿著那种灰褐色的紧身皮甲,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握著各自的弧形长刀。
    他们不是被杀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跡。面部表情平静,甚至带著一种淡淡的满足感。
    自杀。集体服毒自杀。
    林风扫了一眼。嘴角的毒囊已经被咬碎,唇齿间残留著黑色的药渍。跟他之前在山坳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们在等我们。”林风说。“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知道自己拦不住,所以提前清场。”
    销毁自身,也销毁了他们可能携带的一切情报。
    最彻底的保密手段——让知情者全部变成尸体。
    这帮人对死亡的態度,冷漠到了变態的地步。
    虚竹脸色发白。他虽然被林风锤炼过,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少林寺吃斋念佛十七年的小和尚。看到这么多人整齐地躺成一排等死,他的胃在翻搅。
    “阿弥陀佛。”他念了一声,声音发颤。
    木婉清没有看尸体。她的目光从进门那一刻就锁在了大厅中央。
    那个东西。
    一口棺材。
    不——比棺材大得多。长约四丈,宽两丈,高一丈有余。通体由暗红色的金属铸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它確实在震动。因为站在它旁边,牙齿会不自觉地打颤。
    热量从它的表面持续散发出来,让周围五步之內的温度比別处高出一截。
    地面上的积水——从天池渗下来的——在靠近它的地方全部蒸发了,只留下一圈白色的矿物质结晶。
    而在这口巨大的金属棺材旁边,蜷缩著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著破旧的粗布袍子,花白的头髮乱糟糟地散著。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棺体的一个凸起上,手腕处的皮肉已经磨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女的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同样被铁链锁著,但锁的是脚踝。她的状况比男的更糟——脸上有明显的鞭痕,衣服破碎得不成样子,蜷在棺体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都没有动。但木婉清说他们有气息,那就是活著。
    林风走过去。
    他蹲在那个男人面前,两根手指搭上对方的腕脉。
    脉象细弱,但根基还在。这人有內力,而且不低。只是被长期囚禁和折磨消耗得所剩无几。
    “醒醒。”
    男人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不堪,但在看清林风的脸之后,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你……你是……中原人?”嗓子哑得快碎了。
    “大宋国师,林风。”没必要隱瞒身份。“你是谁?”
    男人嘴唇剧烈抖动。他试图说话,但嗓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林风用真气渡了一丝进去,暂时润了润他乾裂到起皮的喉管。
    “我……我叫……沈括。”
    林风的手停了。
    沈括。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梦溪笔谈》的作者。北宋最伟大的科学家。在真实歷史上,此人精通天文、物理、数学、地质、医药——是一个比达文西还全面的百科全书式的天才。
    但在天龙八部的世界里,这个名字从未出现过。
    金庸没写他。
    林风看著面前这个被铁链锁在一口不明金属棺材旁边、瘦得皮包骨的老头,后脑勺上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一个被这个世界的“剧本”忽略的人物,出现在了一个“剧本”里不存在的地方。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个世界比天龙八部的小说框架大得多。金庸写的只是其中一个切面。而那些没有被写进去的部分,一直在暗处运行。
    沈括的存在,就是证据。
    “你被关了多久?”林风问。
    “三……三年。”
    “三年。”林风重复了一遍。三年前,正是永昌隆的铁料贸易开始异常增长的时间节点。“谁关的你?”
    沈括的目光飘向那口巨大的金属棺材。
    “他们……让我修这个东西。”
    林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什么?”
    沈括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球里涌出了恐惧。不是对林风的恐惧。是对那个东西本身的恐惧。
    “那些倭人……叫它『天照之柩。”
    天照。
    天照大神。日本神话中的太阳女神。
    一口以太阳神命名的金属棺材,被埋在长白山天池底下。需要大量的铁料维持建造。需要沈括这种级別的科学天才来“修”。
    里面装的是什么?
    林风站起来。他走向那口棺材,手掌贴上去。
    热,烫手。
    混沌真元透过掌心探入金属层。
    內部结构极其复杂。多层嵌套,层与层之间填充著某种他不认识的矿物质。最核心的位置——
    有生命体徵。
    微弱的,缓慢的,跟冬眠中的动物差不多。
    棺材里睡著一个活人。
    或者——一个活的什么东西。
    林风把手收回来。
    “沈括。”
    “在。”
    “里面那个,是什么?”
    沈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乾裂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
    “……鬼神。”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能听见棺体內部那种低频震动带来的嗡嗡声。一下,一下,一下,跟心跳的节奏一样。
    李沧海没有靠近棺材。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从进入大厅的那一刻起,她的脸色就变了。不是恐惧,是辨认。
    她在辨认这个地方。
    “三十七年前。”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穿过满厅的尸体和绿光。“我就是在这里被带走的。”
    所有人看向她。
    “这个大厅,这些石柱,这种味道。”她的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尸体。“三十七年前,这里也有人,更多。他们也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
    她走了两步,停在一具尸体旁边,低头看著那张死去的脸。
    “连脸都长得差不多。”
    林风的瞳孔收了一下。
    三十七年前就在运作的组织。三十七年后还在运作。人换了几茬,但面孔相似——
    这不是普通的组织更替。这是定向培育。
    跟养蛊一样。一代死了,下一代顶上。脸一样,技术一样,对死亡的態度也一样。
    这帮人到底在守什么?
    “那个棺材,三十七年前就在?”林风问李沧海。
    “在。”她顿了一下。“但比现在小。小很多。”
    棺材在长大。
    或者说——里面的东西在长大。需要更大的容器,需要更多的铁料,需要沈括这种天才来修补和扩建。
    需要几十万斤精铁。
    需要三百个凭空消失的女真人——当劳力?当祭品?
    需要渗透天机阁的情报网,確保这一切不被发现。
    整张拼图的轮廓,第一次在林风的脑子里显出了形状。
    不完整。还有太多空白。但已经足够让他做出判断。
    “沈括。”林风再次蹲到老人面前。“你说他们让你修这个东西。怎么修?”
    “注入……铁液。熔炼后的精铁……灌进外壁的夹层里。每一层都有特定的厚度和密度要求。”沈括咳嗽了几声。“这东西的结构……不是人设计的。是他们从一块古老的石板上抄下来的图纸。石板上的文字,我只认出了一小部分——”
    “什么文字?”
    “……商朝金文。”
    商朝。
    三千年前的文字。
    三千年前的图纸。
    林风直起身。
    他回头看了那口棺材一眼。暗红色的金属表面映出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那个女人呢?”他指了指蜷缩在棺体另一侧的年轻女子。“她是谁?”
    沈括摇头。“不知道。跟我一起被关的。她……负责別的事。他们不让我们说话。”
    林风走向那个女人。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长髮。林风用真气探了一下她的脉象。
    比沈括还弱。但真气的性质很特殊——细腻、绵长,带著一股草木的清香。
    这是中原正统的內功路数。而且底子很好。
    “醒醒。”
    女人没动。
    林风加大了真气的输出量。一缕温和的混沌真元顺著她的手腕渗入,缓缓浸润她枯竭的经脉。
    女人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一张满是鞭痕和尘垢的脸。但五官依稀能看出底子极好。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书卷气。
    她的目光涣散了几息,才慢慢聚焦到林风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来找『天照之柩的?还是来找我的?”
    “你是谁?”
    女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完顏宓。完顏阿骨打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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