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肌肉开始膨胀。
    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瞳孔变成猩红色,理智的光芒从眼底彻底消退。
    以血为引,催发某种隱藏在体內的邪术。
    代价是烧尽生命。
    收益是——在生命燃尽前的片刻,获得远超自身极限的爆发力。
    三十多个暴走的人形兵器,同时朝林风扑了过来。
    这一次,速度够快了。
    快到木婉清的眼睛只能捕捉到残影。
    快到虚竹来不及挡在林风身前。
    林风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十多张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面孔,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
    “沧海。”
    “在。”
    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沧海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半空。
    她手中那柄凡铁长剑,剑身上开始出现一条条髮丝般纤细的裂纹。
    不是剑要碎了。
    是剑意太浓了,连铁都承受不住。
    她举剑。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的过程。
    三十七年,七万遍。
    所有的准备工作,在井底就已经做完了。
    她只需要——放手。
    一道白线。
    比髮丝还细的白线,从剑尖延伸出去,横切过整片山坳。
    那些暴走的黑衣人正处於衝锋的最高速度。
    白线穿过他们的身体,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像穿过空气。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风声,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停了大概两息。
    然后,那三十多个人的上半身,整齐地滑落下来。
    切面平滑得能照出头顶飘落的雪花。
    李沧海落地。
    她手中的凡铁长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剑碎了。
    但那一剑的余韵还悬在山坳里,让空气到处瀰漫著被撕裂过的质感。
    林风走向唯一的活口。
    那是领头的统领,肩膀上有三山一剑的刺青。
    他的双腿在林风刚才掠过时被废掉了,此刻瘫在雪地上,手正往嘴边凑。
    林风的手指微弹。
    一缕真气精准地击中统领的下頜关节。
    咔。
    下顎脱臼。
    藏在后槽牙缝里的毒囊被气劲吸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落进林风的掌心。
    “这毒。”林风捻了捻那个蜡封的小丸子,凑到鼻尖。
    味道很特殊。
    硫磺底味,混著某种海藻类的腥气。
    跟他之前在李沧海体內清除的残毒,气味几乎一致。
    他蹲下身,看著那个统领的眼睛。
    统领的瞳孔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狂热到扭曲的狠厉。他张著脱臼的嘴,发出含混的嘶吼,口水混著血沫糊了满下巴。
    “三十七年前。”林风的声音很轻。“一个女人被从东北带走,关进了滇南的枯井。带走她的人,用的是同一种毒。”
    统领的眼睛闪了一下。
    只闪了一下。
    但林风捕捉到了。
    他的五指扣上对方的天灵盖。
    真气灌入。
    搜魂大法。
    用真气刺激对方大脑的特定区域,强行激活短期和长期记忆的碎片。
    代价是,被探查者的大脑会在过程中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统领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破碎的画面涌进林风的感知里。
    不完整。
    混乱。
    ——海浪。巨大的黑色船影,桅杆上没有旗帜。
    ——铁。被卸下船的铁锭,堆在一个洞穴的入口。
    ——一个穿大宋官袍的中年人的侧脸,只有半张,看不清五官。
    ——一个地名,反覆出现在统领的记忆里。
    天池。
    长白山,天池。
    然后画面断了。
    统领的眼眶里溢出黑色的液体,瞳孔涣散。
    死了。
    林风站起来,擦了擦手指。
    他得到的信息不多。
    穿官袍的人看不清脸,只有半张侧影。
    黑色的船没有旗帜,无法判断来路。
    唯一確定的——天池。
    那里有什么东西。
    “公子。”木婉清走过来。
    她的长剑上还掛著血珠,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战场上。
    她从一具尸体旁边捡起了一柄没有碎掉的弧形长刀,翻过来,指著刀脊上一行极小的刻字。
    不是汉字。
    也不是契丹文或女真文。
    笔画细碎,走势从上到下。
    林风接过去看了一眼。
    他认得这种文字的雏形。
    前世看过太多纪录片了。
    这是平安时代的假名。
    最早期的、还没有完全从汉字简化体系中独立出来的那种。
    “东瀛。”林风把刀扔在地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扔刀的力度比需要的大了很多。
    刀身插进冻土里,没入半尺。
    木婉清没追问。
    她认识公子的这种状態——表面越平静,內里的杀意越浓。
    “这批人的装备、训练、还有体內那种以血催力的邪术。”林风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不是这个时代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李沧海。
    她站在山坳的边缘,赤脚踩在积雪上,低头看著什么。
    林风走过去。
    李沧海脚边的雪地上,有一块被她拨开积雪后露出的石头。
    石头上刻著那个標誌。
    三个山尖,一把剑。
    “我见过这个。”李沧海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三十七年前,带我走的人,衣服上就绣著这个。”
    她抬起头,看向山谷更深处。
    那里雾气翻涌,遮住了一切。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三十七年的枯井,把恐惧这种东西从她的情感清单里永久刪除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林风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一群来自东瀛的武装力量,三十七年前就已经渗透到了大宋和辽国的交界地带。
    他们劫走了逍遥派的传人,把她藏到了离东北最远的滇南枯井。
    他们在辽东建立了秘密据点,通过大宋內部的腐败官员获取铁料和物资。
    他们的训练水平、武器工艺、战术素养,都远超这个时代东瀛本土应有的水准。
    这不是一群流窜的海盗。
    这是一个经营了至少三十七年的、有明確战略目標的组织。
    而他从那个统领脑子里翻出来的碎片,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天池。”林风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那里藏著答案。”
    他弯腰捡起李沧海脚边那块刻著標誌的石头,揣进怀里。
    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了。
    灰白色的天穹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
    风从北边灌过来,裹著碎冰渣子,刮在脸上生疼。
    “出发。”
    林风迈步走进雾气里。
    身后,虚竹摸了摸自己前臂上那些白色的刀痕,確认没有破皮,默默跟了上去。
    木婉清把斗笠重新戴好,黑纱遮住了她半张脸。
    李沧海最后一个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断成两截的凡铁长剑,然后弯腰,从最近一具尸体旁边捡起了一柄完整的弧形倭刀。
    刀很轻。
    刃线带著微弧,握感跟中原的直刃完全不同。
    她试著挥了一下。
    刀风切开了面前的雪幕,划出一道乾净的弧线。
    “能用。”
    她把刀別在腰后,赤脚踏入了积雪之中。
    四个人的背影被风雪迅速吞没。
    山坳里,那些黑衣尸体在雪中慢慢变成一个个白色的土包。
    大雪覆盖了一切。
    但覆盖不了的是那些深嵌冻土的刀痕和脚印。
    千里之外,大名府。
    赵元德在密室里等消息。
    他已经等了两天了。
    按照计划,林风进入伏击圈后,最多两个时辰就应该有结果传回。
    但整整两天——没有消息。
    没有信鸽,没有暗號,什么都没有。
    那片林子像一张嘴,把他派出去的近百名精锐和数万斤精铁,全部吞了下去。
    然后闭紧了。
    赵元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节奏越来越快。
    屏风后面,那条黑影一直没有出声。
    “失败了?”赵元德问。
    长久的沉默。
    “准备第二套方案。”黑影终於开口。嗓音依旧是金属摩擦的质感,但多了一丝肉耳难以分辨的紧绷。
    “第二套?”
    “通知天池。告诉主上——”
    黑影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阴沉的天际线。
    “猎物,比我们想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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