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山上,松涛如旧。
    无崖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腿脚恢復了,能走能跳。
    每日在山间信步,呼吸著清冽入肺的空气,感受著內息在重塑的经脉中温养流转。
    这本身就是一种被囚禁三十年后,最奢侈的幸福。
    更让他心满意足的,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王语嫣。
    他的外孙女。
    起初的几日,是祖孙二人心照不宣的蜜月期。
    无崖子將自己毕生所学,那些关於琴棋书画、医卜星象的杂学,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外孙女的聪慧,简直超出了他的想像。
    任何精妙的棋谱,她只需看上一遍,便能举一反三。
    任何深奥的乐理,她稍加思索,便能领悟其神韵。
    她就像一块最巨大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知识。
    那份对未知的好奇与纯粹的热爱,让无崖子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而王语嫣,也从未如此快乐。
    她不用再去看母亲的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测表哥的心意。
    在这里,她只是一个被外公捧在手心宠爱的晚辈。
    外公的博学让她沉醉,逍遥派武学的精妙,更是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她每日练功,调理內息,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轻盈,对武道的理解也日益加深。
    她会陪著外公在石桌上对弈,棋子落下,清脆如乐。
    她会为外公抚琴,山谷间流淌著她指尖的喜悦。
    聋哑谷,不再是困住英雄的囚笼,反而成了一方世外桃源。
    可这桃源,终究少了一味最重要的人间烟火。
    变故,是从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局开始的。
    那日阳光正好,山风和煦。
    无崖子执黑,王语嫣执白。
    棋盘上,黑白二龙绞杀正酣,正是最紧张的关头。
    无崖子捻起一子,正欲落下,却发现对面的外孙女,有些不对劲。
    她手持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未动。
    那双清澈的眸子,没有聚焦在棋盘上,而是望著远方的天空,有些失神。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温润的棋子。
    心中念想著的,却是某人的手。
    “咳。”
    无崖子轻轻咳了一声。
    王语嫣如梦初醒,脸颊一红,慌忙將棋子落在棋盘上。
    啪嗒。
    一步错手。
    原本胶著的局势,因为这心不在焉的一子,白龙的生机被瞬间掐断,全盘皆输。
    “外公,我……”
    王语嫣窘迫地低下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无崖子没有看棋盘,只是深深地看著她。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戏謔,更藏著过来人的羡慕。
    “语嫣,这擂鼓山,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王语嫣一怔,吶吶地不知如何回答。
    “想他了?”无崖子乾脆地点破。
    轰的一声,王语嫣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没有……”
    她嘴上否认著,可那低垂的眼帘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早已出卖了她的一切。
    无崖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中迴荡,惊起一群归鸟。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他捋了捋鬍鬚,神情浮现追忆。
    “想当年,我为了你外婆的那一抹笑容,连师门都能拋下。年轻人嘛,心里要是没揣著个人,那才叫不正常。”
    他拿起那枚被王语嫣下错的白子,在指尖把玩。
    “那小子,是个异数。”
    无崖子的语气变得郑重。
    “他的棋路,天马行空,根本不在你我所知的任何范畴之內。我本以为,老夫这一生,已经站在棋道的顶峰,可见了他,方知天外有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棋道如此,情之一字,又何尝不是?”
    “你这丫头,看似一颗玲瓏心,实则是一颗痴情种。以前,你的心里装满了那个叫慕容復的小子,所以你的世界,就只有燕子坞那么大。”
    “如今,你的心里换了个人。一个把天都捅了个窟窿的傢伙。”无一子嘆了口气,“你这颗心,自然也就容不下这小小的擂鼓山了。”
    王语嫣沉默了。
    外公的话,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自己都未曾梳理清晰的心绪。
    是啊,她想他了。
    想得心都疼了。
    她想念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想念他说话时那不疾不徐的语调。
    她想念他在燕子坞,將自己护在身后的背影。
    她想念他在丐帮大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將所有阴谋诡计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从容。
    他更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些什么?
    她脑中那些浩如烟海的武学秘籍,在遇到他之前,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
    可在他身边,这些秘籍才真正活了过来,变成了她能为他剖析敌我,查漏补缺的利器。
    她是他身边那个独一无二的“王语嫣”。
    而现在,她成了擂鼓山上一位悠閒的看客。
    这种感觉,让她无比心慌。
    她怕自己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如今身在何方?是不是又在谋划著名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去了天山,会不会遇到那个传说中性情乖张暴戾的天山童姥?
    他身边有阿朱姐姐和婉清妹妹,她们会不会照顾不好他?
    无数的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外公……”
    王语嫣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恳求的神色。
    “我想……去找他。”
    无崖子看著她,脸上露出了早知如此的笑容。
    “去吧。”
    他摆了摆手,姿態洒脱。
    “这聋哑谷困了我三十年,可不能再把你这只金丝雀也给困住了。我这把老骨头,有星河他们伺候著,死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望著天际云捲云舒。
    “你那位夫君,志在九天,非池中之物。跟在他身边,你能看到的世界,远比这擂鼓山要精彩万倍。”
    “去告诉他,逍遥派的基业,老夫替他看著。让他放手去做。”
    “外公……”王语嫣的眼眶瞬间红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哽咽。
    “哭什么。”无崖子头也不回,“去收拾东西吧,別让他等急了。”
    王语嫣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木屋。
    其实,她的行囊,在三天前,就已经悄悄收拾好了。
    看著外孙女那雀跃的背影,无崖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身后,缓缓开口。
    “出来吧。”
    一道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尺之地。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留在擂鼓山听候差遣的萧远山。
    “无崖子先生。”
    萧远山躬身行礼,他对这位逍遥派的前辈,保持著足够的尊敬。
    “我这个外孙女,除了脑子好使,就是个温室里的花朵,没见过江湖的半点险恶。”无崖子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不放心。”
    萧远山沉默不语,静待下文。
    “请萧先生跟著她。”无崖子转过身,目光如电,“暗中跟著,不要让她发现。”
    “她此去西北,路途遥远,龙蛇混杂。会遇到麻烦,让她自己解决。江湖的路,总要自己走。”
    “只有当她……有性命之忧时,你再出手。”
    “记住,任何对她心怀不轨,意图染指之人,不管是谁,什么来头……”
    无一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属於逍遥派掌门人的狠厉与霸道。
    “杀无赦。”
    “是。”萧远山言简意賅,没有半句废话。
    他的身影一晃,再次融入了山石的阴影之中。
    半个时辰后。
    一骑快马,从聋哑谷的密道中飞驰而出。
    马上的少女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
    她只知道,公子要去天山。
    那她,便去天山等他。
    王语嫣並不知道,在她身后百丈之外,一道灰色的影子,不紧不慢地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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