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梧桐巷里静得只有风声。檐下灯笼在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陆府正房里却已亮了灯,窗纸上映出两个相拥的身影。
    云舒微將脸埋在陆清晏胸前,双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襟,指尖微微发白。她没哭出声,只肩膀轻轻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陆清晏一手揽著她,一手轻抚她后背,下巴抵著她发顶,闻著她发间熟悉的桂花香。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一遍遍低唤:“舒微……舒微……”
    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春杏的声音隔著门板响起:“大人,车马已备好了。林老板那边也遣人来问,说在朝阳门外等。”
    云舒微身子一僵,缓缓鬆开手。她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却强扯出一个笑:“该走了。”
    陆清晏伸手想替她拭泪,她却偏头躲过,转身去取衣架上的披风。那是一件玄色大氅,內衬是上好的狐裘,领口绣著暗银云纹。她踮脚为他披上,手指仔细系好颈间的带子,又蹲下身,替他理了理靴筒。
    每一个动作都慢,都细,都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
    “护膝穿了吗?”她轻声问。
    “穿了。”陆清晏握住她的手,“你做的,很暖和。”
    “银票分三处放了吗?”
    “放了。”
    “路上少饮酒,莫贪凉,按时吃饭……”
    “都记下了。”
    一问一答,都是重复过许多遍的话,却谁都不嫌烦。云舒微问一句,陆清晏应一句,声音在晨光熹微的房间里低低迴响。
    最后,她退开一步,深深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烙进眼底。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这个……你带著。”
    陆清晏打开,锦囊里是一缕青丝,用红绳仔细繫著,还带著她的体温。旁侧有张字条,娟秀小楷写著:“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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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眶一热,將锦囊紧紧攥在掌心,又取出隨身带的玉佩,放入她手中:“这是我的贴身之物,你留著。见它如见我。”
    玉佩温润,还带著他的体温。云舒微握紧了,重重点头。
    门外又传来叩门声,这次是管事的声音:“大人,时辰不早了。”
    陆清晏深吸一口气,最后拥了拥她:“我走了。”
    “嗯。”云舒微应著,却抓著他的袖子不肯放。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身推门。晨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他一步跨出门槛,不敢回头。
    院子里,车马已候著。五辆载货的大车,三辆载人的马车,都装点妥当。护卫们牵著马匹肃立,见陆清晏出来,齐齐躬身:“大人。”
    陆清晏頷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两个不起眼的护卫身上——暗四、暗五。两人穿著与其他护卫无异的靛蓝棉袍,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些,眼神也更锐利。见他看过来,两人微微頷首。
    “出发吧。”陆清晏翻身上马。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清晏勒马回望,见云舒微倚在门边,披著件月白斗篷,在晨色里单薄得像一片雪花。她朝他挥手,脸上带著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喉头一哽,猛地调转马头,扬鞭:“驾!”
    马蹄踏破晨霜,车队缓缓驶出梧桐巷。陆清晏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看一眼,便再也走不动了。
    朝阳门外,林光彪已候著了。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行装,见陆清晏来,拱手笑道:“大人准时。”
    “让林老板久等了。”陆清晏下马。
    两人检视了车队,確认无误。林光彪指著最后一辆马车:“那是给大人备的,里头铺了厚褥,行车时可歇息。”又压低声音,“暗卫那两位,安排在第二辆车,与管事同乘。既在视线內,又不显眼。”
    “有劳林老板费心。”陆清晏道。
    卯时正,城门大开。守城官兵验过路引文书,挥手放行。车队缓缓驶出城门,踏上官道。
    陆清晏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望。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城楼上旌旗猎猎。这座他生活了一年多的都城,此刻正从沉睡中甦醒。
    而他要暂时离开了。
    “大人,前头路顺,咱们今日赶八十里,宿通州。”林光彪策马与他並行,“巳时在十里舖打尖,已让伙计先去定饭食了。”
    陆清晏收回目光:“听林老板安排。”
    晨光渐亮,官道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人、行脚的商队,都在这初冬的清晨开始一天的奔波。陆清晏的车队在其中並不显眼,只是护卫多了些,车辆整齐些。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雾。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苗已露出浅浅的绿色,在霜地里倔强生长。远处村落炊烟裊裊,鸡犬之声相闻。
    陆清晏望著这寻常的田园景象,心中那点离愁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这是大雍的江山,是皇上託付他要守护的江山,也是他要为之奔走的江山。
    “大人可要进车歇歇?”林光彪问。
    “不必。”陆清晏摇头,“骑马看得远些。”
    又行了一阵,前方出现一座茶棚,旗幡在风中招展。伙计早候在路边,见车队来,忙上前引路:“林老板,都备好了!”
    车队在茶棚外停下,护卫们分作两拨,一拨看守车辆货物,一拨进棚用饭。陆清晏与林光彪进了里间,桌上已摆好热腾腾的包子、米粥並几样小菜。
    “粗茶淡饭,大人將就用些。”林光彪道。
    陆清晏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咸淡適中。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却知路上不能亏了体力,强迫自己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碗粥。
    用罢饭,略作休整,车队继续出发。日头渐高,官道上的尘土被车轮扬起,在空中瀰漫。陆清晏戴上风帽,策马前行。
    午时,车队抵达一处驛站。早有驛丞候著,见陆清晏亮出工部文书,忙不迭安排上房、马料、饭食。护卫们轮流用饭歇息,暗四暗五始终不远不近地跟著,话极少,只默默用饭,目光却时刻警惕著四周。
    陆清晏在房中稍作梳洗,取出纸笔,开始写第一封信:
    “舒微吾妻,见字如晤。今晨离京,已行六十里。途中见田野初绿,村落炊烟,百姓安居,心稍慰。午歇驛站,饭食尚可,勿念。想你,想孩儿。陆清晏 十一月十五 午”
    他將信折好,交给驛卒:“加急送往京城梧桐巷陆府。”
    驛卒领命而去。陆清晏站在窗前,望著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心中默念:
    舒微,我已在路上了。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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