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日,天阴沉得厉害。
    陆清晏从琉璃监回府时,暮色已四合。秋雨绵绵,打湿了庭前石阶,青苔吸饱了水,在檐灯下泛著幽绿的光。他收了伞立在廊下,掸去官袍下摆的水珠,却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呕吐声。
    心头一紧,快步推门进去。
    云舒微正扶著榻沿,春杏端著铜盆侍立一旁,见她呕得脸色发白,陆清晏忙上前接过春杏手中的帕子,轻抚她后背:“今日又吐得厉害?”
    云舒微摇摇头,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勉强笑道:“好多了……就是方才闻见鱼腥味,没忍住。”她已怀孕两个多月,孕吐虽比月余时好些,却仍时好时坏。
    陆清晏扶她靠回软枕,转头吩咐春杏:“去熬碗姜枣茶来,要热些。”又对云舒微道,“太医开的安胎药可按时喝了?”
    “喝了。”云舒微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夫君今日回来得晚,琉璃监事忙?”
    “嗯。”陆清晏在榻边坐下,看著她苍白的小脸,那些原本要说的行程安排,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立刻出口。只道:“与林老板商议了些外销的细节。泉州那边……已经著人先去打点了。”
    云舒微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停顿,抬眼看他:“夫君是不是……要出远门了?”
    她问得轻,陆清晏却知道瞒不住,点头道:“是。皇上准了琉璃外销,首批试售,我得亲往泉州督运。”他顿了顿,补充道,“十一月十五动身,走陆路,年前定回。”
    屋里静了一瞬。
    云舒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好半晌才轻声道:“要去多久?”
    “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月。”陆清晏握住她绞帕子的手,“腊月廿三前,我一定赶回来。”
    “腊月廿三……”云舒微喃喃重复,忽然抬眼,“那岂不是要错过冬至?”她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陆清晏心中酸软,將她揽入怀中:“我会儘量赶在冬至前回来。若实在赶不及……”他顿了顿,温声道,“等我回来,给你补过。咱们一起吃饺子,守岁,放爆竹。”
    云舒微靠在他肩上,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墨香与雨水的清冽,眼圈渐渐红了。可她没哭,只轻轻点头:“好。”
    春杏端了姜枣茶进来,见这情形,悄悄退了出去。陆清晏接过茶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云舒微唇边:“趁热喝些,暖暖胃。”
    云舒微小口抿著,甜中带辣的茶汤入喉,胃里果然舒服许多。她喝完半碗,忽然问:“夫君此行,带哪些人去?路上可安全?”
    “林老板同行,他走南闯北熟门熟路。”陆清晏细细说给她听,“琉璃监管事两人,匠人一名,护卫八人,再加上通译帐房,共二十余人。车辆、货物、银两都安排妥当了,路引文书也请工部出了公文。”
    他说得详尽,是想让她安心。云舒微静静听著,待他说完,却道:“护卫八人……够吗?我听说南边不太平,有山匪。”
    “走官道,白日行路,夜间宿驛,应当无碍。”陆清晏抚了抚她的发,“况且还有林老板带的四个护院,都是好手。”
    云舒微这才稍安,却又想起什么:“这一去两月,夫君的冬衣可备齐了?南边虽暖,路上却冷。还有常用药、乾粮……”她说著就要起身,“我得去看看——”
    “舒微。”陆清晏按住她,无奈又心疼,“这些自有下人打理。你如今身子要紧,莫要操心。”
    “我怎能不操心?”云舒微抬眼看他,眸中水光瀲灩,“你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陆清晏心头滚烫,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会好好的。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也会平平安安回来。”
    云舒微靠回他怀里,良久,轻声问:“何时动身確切?”
    “十一月十五。”陆清晏道,“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云舒微算著日子,忽然道,“这些日子,我为你做些冬袜、护膝。南边湿冷,关节要紧。”
    “好。”陆清晏知道若不让她做些什么,她心里更不安,“但不可累著,每日做半个时辰便歇。”
    “知道了。”云舒微破涕为笑,“囉嗦。”
    夜里雨势转大,敲在琉璃窗上噼啪作响。陆清晏拥著云舒微躺在床榻上,听她呼吸渐渐平稳,却知她並未睡著。
    “舒微。”他轻唤。
    “嗯?”
    “我不在时,府里诸事可托给陈嬤嬤。若遇难决之事,便去问岳母,或是递信给张之清。”陆清晏细细交代,“琉璃监每月会送帐册来,你看过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劳神细核。若有急事,让管事去寻工部崔大人。”
    “嗯。”
    “太医每旬来请脉,定要按时。药膳也要吃著,不可嫌苦就偷偷倒掉。”他想起上次撞见她將安胎药倒进花盆,无奈道。
    云舒微耳根微红:“……知道了。”
    “还有,”陆清晏顿了顿,声音更柔,“若想我了,便写信。我每到一处驛站,便托人捎信回来。”
    云舒微终於忍不住,转身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那你……要常写信。”
    “一定。”陆清晏拥紧她,“每日都写。”
    雨声潺潺,更深露重。陆清晏感觉到怀中人轻轻颤抖,低头看去,见她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已湿了他衣襟。
    他心中酸楚,却知离別在即,有些情绪总要宣泄出来。只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般低语:“不哭了……等我回来,给你带泉州最好的珍珠,串成链子戴。还有南洋的香料,给你熏衣裳……”
    “谁要那些。”云舒微哽咽道,“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好。”陆清晏郑重应下,“平安回来。”
    夜深了,云舒微哭累了,终於沉沉睡去。陆清晏却无睡意,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著她恬静的睡顏。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於第一次分別的夫妻,对於有孕在身的妻子,却是漫长的煎熬。
    他轻轻抚过她微隆的小腹,那里正孕育著他们的骨肉。待到归来时,孩子该有四个多月了,或许已会胎动。
    “爹爹很快就回来。”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语。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陆清晏闭上眼,將怀中人拥得更紧些。
    前路漫漫,归期有约。
    惟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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