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十月,澄光阁开业的热潮渐次平息,琉璃监诸事步入正轨。这日午后,梧桐巷陆府门前停下一辆青呢顶的马车,国公府二管家亲自搀著王氏下了车。
    春杏早得了信儿,忙不迭迎至二门:“夫人来了!小姐正在花厅候著呢。”
    王氏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缠枝纹缎面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碧玉扁方,打扮得比平日更显家常。她扶著丫鬟的手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廊下新添了几盆金桂,开得正好;西墙角那片竹子长势颇佳,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才过月亮门,便见云舒微扶著腰立在阶前。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缠枝莲的宽身褙子,气色红润,见母亲来了,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娘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女儿好去门口迎您。”
    “迎什么,你如今身子要紧。”王氏快走几步握住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底浮起欣慰之色,“瞧著比上月回门时又丰润了些。这几日胃口可好?夜里睡得安稳么?”
    母女俩相携进了花厅,春杏早备好了软垫。王氏坚持让女儿靠坐在铺了锦褥的圈椅里,自己才在对面坐下。
    “都好,就是近来总觉得乏,白日里常要眯一会儿。”云舒微说著,亲手给母亲斟了杯红枣茶,“这是前儿庄子上送来的新枣,配了枸杞桂圆,最是温和。”
    王氏接过茶盏却不喝,只看著女儿:“清晏待你可还体贴?我听说琉璃监那头忙得很,他常常晚归?”
    “夫君是忙些,但每日再晚也会回来用晚膳。”云舒微说到此处,眼角眉梢不自觉漾开一丝甜意,“前几日澄光阁开业,他熬了两宿,回来时眼底都是青的。我让厨房燉了参汤,他倒嫌我破费,说年轻人不打紧。”
    “这是疼你呢。”王氏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父亲前日在朝会上遇见清晏,说他应对沈相詰难时沉稳有度,很得圣心。如今琉璃监成了气候,他这员外郎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云舒微抚著尚未显怀的小腹,轻声道:“女儿知道,夫君能有今日不易。所以府里一应琐事,我都儘量不让他操心。”
    “你懂事。”王氏放下茶盏,语气却忽然转了个弯,“只是微儿,有些事娘得提醒你——如今你有了身孕,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不可劳神动气。可清晏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你们新婚燕尔,骤然总是不妥。”
    云舒微一怔,耳根微微泛红:“娘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你娘,这话別人说不著,我却必须说。”王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如今身子不便,可曾想过清晏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
    花厅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秋蝉断续的鸣叫,衬得屋里更静。云舒微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的缠枝莲纹。
    王氏看著她渐渐发白的脸色,心里一疼,却还是把话说完:“娘不是要委屈你。只是这世道如此,高门大户里,哪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与其將来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攀上来,不如咱们自己挑个老实本分的放在屋里。人捏在你手里,翻不出浪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如今怀著陆家的嫡长孙,地位稳固。安排个把人,既全了贤名,也免了外头说咱们国公府的女儿不懂事,拘著夫君不让近身。等孩子生了,人怎么处置,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云舒微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盯著自己袖口那朵並蒂莲,针脚细密,是出嫁前王氏亲手教她绣的。
    “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夫君他未必愿意。”
    “男人哪有不愿意的?”王氏轻轻嘆了口气,“便是不贪新鲜,体面人家也该有这么个规矩。清晏是寒门出身,这些事上或许不懂,可咱们不能不懂。你是正头娘子,要有正头娘子的气度。”
    她伸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娘知道这话你听著难受。可你要想长远些——如今清晏圣眷正隆,日后少不得要出入应酬。若因后院之事被人议论,反倒不美。咱们主动安排,传出去是你贤惠大度,於你、於陆家、於云家,都是好事。”
    云舒微抬起头,眼圈已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氏见她这般,心里酸楚,却知这话不得不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推到女儿面前:“这是娘陪嫁里的一对羊脂玉鐲,水头极好。你留著,日后打赏用。”
    锦盒触手温润。云舒微没有打开,只觉那盒子烫得她指尖发颤。
    “人选上,娘替你留意。”王氏的声音在耳边继续,“要么从家生子里挑个老实的,要么去外头买身世清白的。总归要性子柔顺、模样周正,但绝不能太出挑。你觉著呢?”
    云舒微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许多:“但凭娘做主罢。”
    王氏仔细端详女儿神色,见她虽难过,却並无激烈抗拒之意,心下稍安。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开话题:“不说这些了。我带了上好的血燕来,最是养胎。还有几匹软烟罗,给你做里衣最合適,不磨皮肤……”
    母女俩又说了半晌閒话,王氏细细叮嘱了孕期注意事项,又问了府中下人是否得力,直至申时末才起身告辞。
    送走母亲,云舒微独自在花厅坐了许久。
    夕阳斜斜照进槛窗,在她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打开那个锦盒,一对羊脂玉鐲静静躺在絳红丝绒上,脂白温润,是顶好的料子。
    她想起新婚那夜,红烛下陆清晏挑开盖头时眼里的惊艷;想起他每旬休沐日,总会抽半日陪她在书房,一个写条陈,一个理帐册,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想起她拿出嫁妆银那日,他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说“此生绝不负你”。
    可母亲的话也没错——这世道如此。她那些未出阁的堂姐表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便是最疼她的母亲,当年不也给父亲安排了两个姨娘?
    春杏轻轻走进来,见她对著玉鐲出神,小声唤道:“夫人,该用晚膳了。方才前头传话,说大人今儿能早些回来。”
    云舒微“嗯”了一声,將锦盒盖上。起身时,她抚了抚小腹,那里还平坦著,却已孕育著一个崭新的生命。
    “把燕窝燉上吧。”她走向门口,声音平静,“大人近来劳累,该补补。”
    廊外桂花开得正盛,甜香扑面而来。她驻足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温婉笑意。
    只是那笑意,到底比往日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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