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黑白无常
    萧容与口中的“干活儿”,就是装作路过的閒人,在城西那些七拐八绕,尤其是昨夜出事的附近巷子里转悠了一两个时辰。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著寻常同伴的距离,脚步不紧不慢。
    萧容与走在前面,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街巷两旁的铺面,住户,以及偶尔经过的行人。
    沈堂凇跟在他身后半步,左瞧瞧右看看,但他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了周遭的环境和前些日子在这里经过的事情上。
    甜水巷,並没有如它名字一般,而是越靠近,里头的恶臭越明显,空气里那股子腐臭味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这里的房屋也比之前经过的地方更加低矮破旧,墙面斑驳,有些甚至已经半塌。
    大白天的,巷子里也少见人影,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玩耍,看到生人靠近,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躲回屋里。
    沈堂凇的脚步在一处岔口慢了下来。他看著左边那条更窄,两侧墙壁几乎要挨在一起的黑乎乎巷子,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萧容与察觉到他停下,也站定,侧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沈堂凇盯著那条巷子口,低声说:“前些日子,有天晚上我回去得晚,路过这附近……就在那条巷子拐角,遇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墙角哭。”
    萧容与目光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巷口光线昏暗,地上还散落著一些垃圾。
    “他说……里面有鬼。”沈堂凇回忆著那孩子惊恐的眼神和颤抖的声音,“恶鬼。他嚇得不行,我给了他几个铜钱,让他赶紧回家了。”
    “鬼?”萧容与眼神微凝,“什么样的鬼?他看清了?”
    沈堂凇摇头:“他说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动作很慢,身上有臭味。”这描述,与钱道士那夸张的言辞,以及地牢里那东西散发的气味,隱隱有重合之相。
    萧容与点头,只是盯著那条巷子看了片刻,然后抬步朝那边走去。沈堂凇连忙跟上。
    巷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深,还要暗。大白天的,阳光也只能勉强照亮入口一小段,深处像被浓墨吞下去了一般。脚下的地面湿滑泥泞,堆积著不知名的污物。空气里的腐臭味更加浓烈。
    两人没有走太深,就在巷口附近停下。萧容与蹲下身,仔细查看著地面和墙角的痕跡。沈堂凇也目光逡巡。
    除了污泥和垃圾,似乎没什么特別的。但沈堂凇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他直起身,目光投向巷子更深处那片黑暗,好似能感受到那里曾瀰漫过的恐惧。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也是前些几日,虞泠川……虞琴师,也说在这里附近被那东西追,还受了伤。”
    萧容与正在检查墙根一处顏色略深的污渍,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虞泠川?那个软玉阁的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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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沈堂凇点头,“他说是晚上接了私活回来,走这条路,被袭击了。手臂上被划了三道口子,流了不少血。我当时帮他包扎,看著那伤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那伤口……皮肉外翻,出血多,看著嚇人,像是被什么很利的东西狠狠抓过。但……”他皱紧眉头,“但边缘很整齐,不像是野兽或者……或者地牢里那东西的爪子能造成的。倒更像是被带鉤的利器,或者是故意用某种锋利的薄刃划出来的。”
    这个疑点他当时就有,只是虞泠川惊魂未定,他也不好追问。此刻置身这阴森的巷子,再回想起那伤口,违和感愈发明显。
    萧容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眼神深不见底:“带鉤的利器……或者薄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但沈堂凇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似乎低了些。
    “他只是个伶人。”萧容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堂凇说,“就算真遇上那东西,挣扎间被抓伤,伤口也该是撕裂伤。而不是整齐的划伤……”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虞泠川的伤,可能有问题。要么他根本没遇到所谓的“鬼”,伤口是自导自演;要么……他遇到的根本不是地牢里那种东西,而是拿著利器的人。
    无论是哪种,虞泠川这个人,和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都变得可疑起来。
    沈堂凇喉咙发紧,声音有些乾涩,“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继续往巷子深处探查,还是先离开?
    萧容与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环顾这条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巷子,目光最终落在地面那些杂乱泥泞的脚印上。有些脚印很深,很杂乱,不像是寻常行人留下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其中几个特別清晰的脚印轮廓,又看了看脚印延伸的方向——指向巷子深处,那片被阴影完全笼罩的区域。
    “进去看看。”萧容与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平静,却带著孤注一掷的感觉,“小心脚下,跟紧我。”
    沈堂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既然来了,总要弄个明白。他紧跟在萧容与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向甜水巷更深处走去。
    巷子里的腐臭气息越来越浓,光线也越来越暗。两旁的墙壁高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巷道中迴响。
    就在他们即將踏入那片光照几乎消失的区域时,身后巷口忽然传来一声粗糲的喝问:“什么人!站住!那里头不准进去!”
    沈堂凇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回头解释。萧容与却反应极快,一把將他往后拉了半步,自己侧身挡在前面,脸上已堆起略带惶恐和討好的笑容,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两名身著巡城卫服饰的兵丁正站在巷口,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打量著他们。
    萧容与连忙拱手,抢先开口,声音有点市井小民的侷促:“两位军爷息怒,息怒!小的兄弟二人刚搬完货回家,家……家就住这巷子里头。”他抬手指了指昏暗的巷道深处,语气无奈。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侍卫皱著眉,上下扫视他们几眼,大概是看两人衣著普通,神色也似寻常百姓,口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语言训诫:“最近这西城不太平,你们不知道?没事儿少瞎逛,尤其这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呆著去!”他撇撇嘴,嫌弃地环顾四周,“有功夫还不如琢磨搬个家,別住这老鼠乱窜的晦气街巷。”
    “是是是,军爷说得对!”萧容与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不瞒您说,小的也觉著这巷子近来……凉嗖嗖的,心里头不踏实。正打算过几日就寻个地方,跟弟弟一起搬走呢。”
    那侍卫见他態度恭敬,语气也顺耳,戒备心放下了些,点点头:“知道怕就好。赶紧回去吧。”
    沈堂凇在一旁默默听著,见气氛缓和,侍卫似乎知道些什么,便状似好奇,流露出几分后生晚辈的天真问道:“军爷,您说不太平……可是因为这巷子里……闹鬼的传闻?”
    另一个年轻些的侍卫“嘖”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何止是传闻!前些日子,我与几位弟兄夜里巡到这一片,远远瞧见……”他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瞧见像是阎王爷派来收人的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萧容与眼神微凝,脸上適当地露出惊疑。
    “可不是么!”年轻侍卫来了谈兴,“影影绰绰的,看不太真切,但那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叮哩梆啷的,听得真真儿的!用链子锁著好几个……咳,反正不像是活人,像是勾著魂儿,要往阎王殿带呢!”
    萧容与追问:“军爷,可看清那……黑白无常的模样了?是怎么个锁法?”
    年轻侍卫挠了挠头:“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脸!就看著影子晃晃悠悠,锁链声怪瘮人的,锁法倒像是串糖葫芦一般,一溜串一溜串的。”
    沈堂凇適时插话,带著钦佩的语气:“军爷胆识过人,见了这等事竟不怕?”
    那年轻侍卫挺了挺胸膛,颇有些自得:“嗨,咱是好人,行的正坐得直,血气方刚的好儿郎,怕什么妖魔鬼怪?它们也不敢近咱的身!”
    沈堂凇点点头,表示赞同。
    萧容与却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更谨慎了些,低声问:“那……军爷可曾留意,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地府总该有个入口吧?”
    此话一出,两个侍卫的脸色都微微一变。年长那个瞪了年轻的一眼,似怪他多嘴。
    年轻的侍卫也被问得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窘迫惧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这个……我们哪敢跟近看!就远远瞧著,那一队影子……迷迷糊糊的,然后……就在前头那块地方,”他伸手指了个方向,正是巷子更深更暗的一处拐角,“突然……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就钻进地里去了!就像地底下有个口子,他们直愣愣地就钻进去了!邪门得很!”
    说完,他好像自己也觉得有些发毛,催促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好奇,但这地方真不是久留之地,天快黑了,赶紧回家!我们也得继续巡逻了。”
    萧容与忙不迭地道谢,拉著沈堂凇,作势往巷子里“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待听到身后侍卫的脚步声远去,两人才停下。
    巷子里重新恢復了沉寂,和侍卫最后那句“直愣愣钻地里去了”的话音。
    沈堂凇看向萧容与,低声道:“钻地……这说法,比鬼影更人为化。”
    萧容与的目光再次投向侍卫所指的那片黑暗角落,那里墙壁歪斜,地面似乎也与別处一般平整。
    “鬼门关,幽冥门,”他声音冷澈,“但黑白无常直接往地里钻了?恐怕就不是单纯的鬼了。”
    他没有说完,但沈堂凇已经明白,这甜水巷子有暗道。
    “先离开。”萧容与果断道,“晚些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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