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棺!”
    两个字,是命令,也是审判。
    周克脑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性的弦,应声绷断。
    他是一名军人。
    服从,是他的天职。
    但此刻,驱动他身体的,是那股被陈义彻底点燃的,名为“守护”的原始血性。
    他的手掌再无半分颤抖,狠狠砸下。
    那个象徵著最高权限的红色按钮,在一片死寂的指挥室里,应声深陷。
    轰——隆——
    一阵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金属咆哮,从大坝內部传来。
    三峡,这座横亘於长江之上,如同神话造物的钢铁山脉,甦醒了。
    它所有的泄洪深孔、表孔,在同一时刻,毫无保留地,完全洞开!
    时间在这一瞬被拉长。
    蓄积了万里长江之力的亿万吨江水,找到了一个绝对的宣泄口。
    那不是水流。
    那是一面从天际线直坠而下的液態断崖,宽达两千三百米,高达一百八十五米!
    是天河倒灌!
    是沧海决堤!
    这股纯粹的物理伟力,足以在地图上瞬间抹平一座现代都市。
    但这,仅仅是第一重力量。
    闸门开启的剎那,整座大坝通体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白光!
    不是灯光,是这座建筑本身在燃烧!
    它承载了新中国几代人的心血,熔铸了一个民族崛起的意志与骄傲。
    它本身,就是一座用现代工业文明筑起的,镇压国运的无上阳阵!
    此刻,沉睡的“人道国运”之力被彻底激活,化作一道无形却重逾泰山的气运华盖,与那亿万吨江水轰然合一!
    然而,还不够!
    大坝之上,陈义迎著那足以撕碎钢铁的狂风,高高举起了右手。
    他眉心的人皇印,光芒万丈,刺破天穹!
    他以身为祭,引动了与神州地脉彻底绑定的至高权柄。
    “敕令!”
    “山河为棺!”
    “江水为钉!”
    “阴阳两隔,永世镇封!”
    “封——!”
    一个巨大、古朴、充满了无上威严的金色“封”字,脱手飞出,迎风暴涨,变得比山岳更庞大,狠狠烙印在那倾泻而下的无尽洪流之中!
    物理的伟力!
    国运的加持!
    人皇的敕令!
    三重力量,在这一刻完美合一!
    那已经不是水了。
    那是一块由天地亲自锻造,由国运淬火,由人皇落款的,独一无二的……
    棺材板!
    轰!!!!!!
    这块“棺材板”不带任何花巧,狠狠地,砸在了那被龙魂死死压住的邪物之上。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那团代表著混沌初开第一缕“恶”的邪物,在这股超越了神话、超越了想像的绝对力量面前,连一个念头都没能再升起。
    它被彻底地、永恆地,钉死在了江床地脉的最深处。
    它存在的概念,被从这个世界上,强行抹去。
    它被“活葬”了。
    嗤……
    侵蚀龙魂的黑色怨气,如阳光下的冰雪,剎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金色龙魂疲惫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狂风中,身形挺拔如枪的年轻人。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一声悠长而喜悦的龙吟,不再压抑,传遍了长江两岸。
    隨即,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亿万点金光,重新融入了奔腾不息的江水之中。
    长江,活了。
    大坝之上,隨著龙魂离去,那股无法想像的因果重压瞬间消失。
    噗通、噗通……
    义字堂的兄弟们,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的麻袋,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在地。
    大牛双目紧闭,那两条已经不成人形的手臂诡异地扭曲著,彻底昏死过去。
    猴子和老七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榨乾。
    胖三最没形象,四仰八叉地瘫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我的……我的钱……没了……都……都没了……”
    远处,张金城和他门下的弟子也耗尽了心神,一个个萎靡在地,但他们脸上,却带著一种见证了神跡的狂热与崇拜。
    唯有陈义,依旧站著。
    他像一桿被鲜血浸透的標枪,死死插在天地之间。
    他缓缓抬手,看向自己脑海中的那面“病歷铜镜”。
    代表长江流域的巨大黑色病灶,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无数金色符文锁链死死捆绑的,针尖大小的黑色圆点。
    旁边一行小字,清晰无比:【已归墟】。
    成了。
    陈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吞没。
    然而,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他看见,那面光滑如镜的“病歷铜镜”上,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旁边,一行新的、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血色文字,缓缓浮现。
    “天道有缺,擅补者,当承其重。”
    陈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他这次,玩得太大了。
    他用人皇的权柄,调动了国运,强行扭转了长江的生死,完成了一场连“天”都未曾完成的伟业。
    这相当於,在一个本就有漏洞的程序里,强行打上了一个不属於这个程序的完美补丁。
    程序稳定了。
    但作为“程式设计师”的他,却要承担这个“补丁”所带来的,来自整个系统规则的……反噬。
    他,替这片天地,背上了一份本不该由他背负的因果。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无形枷锁,死死扣在了他的命格之上。
    陈义胸口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噗。
    他终是没忍住,一口逆血喷了出来,洒在脚下的坝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蒸起一缕白烟。
    江婆带著倖存的守江人,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他面前。
    他们什么也没说。
    以江婆为首,三百多人,对著这位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的年轻人,深深地,拜了下去。
    三叩首。
    那不是臣服,也不是崇拜。
    那是一个古老的族群,对延续了他们血脉与使命的恩人,所能表达的,最崇高的敬意。
    陈义默默承受了这一礼。
    他擦去嘴角的血跡,转过身,看向远方。
    夕阳的余暉,將奔腾的江水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
    他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因果,感受著那份来自天地的重压,眼神却依旧平静。
    路,是自己选的。
    棺材,是自己抬的。
    没什么好说的。
    “收工。”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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