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蔫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几天前,贾怀仁站在他们面前,用那种看似沉痛实则冷酷的腔调宣布留下他们“照顾同志”时,那几乎是给他们判了死刑。
    可命运的诡譎之处就在於此——正是那个看似无情、將他们推向绝境的拋弃决定,反而阴差阳错地,让他们避开了后续一系列更加恐怖和致命的漩涡,鬼使神差地,成了那支三十多人、野心勃勃的“冬季战备拉练寻宝队”里,目前为止最幸运、甚至可能是唯一还保有完整神智和生存希望的一小撮人。
    因为,就在他们捧著热汤、感受生命暖流重新在血管里流淌的同时,贾怀仁亲自率领的那支“主力部队”,那支拋弃了他们的队伍,正像一个失控的雪橇,在悬崖边缘疯狂滑行,一步步无可挽回地滑向那万劫不復的、真正意义上的人间炼狱深处。
    而他们,这四个“弃子”,正坐在安全的彼岸,隔著无形的鸿沟,听著对岸传来隱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崩塌与惨嚎声。
    减员,这个冰冷而残酷的词汇,已经成为那支溃军每日行进路上,最直接、最无需宣布的“战报”。
    自从那晚在篝火旁,为了抵御狼群突袭而耗尽了最后二十几发宝贵子弹,整支队伍的命运齿轮就彻底滑向了深渊。狼群——那些灰褐色、幽绿眼睛的森林死神——仿佛瞬间就“嗅”到了这群两脚兽身上散发出的、失去爪牙的虚弱气息。它们不再仅仅是覬覦的掠食者,而是变成了真正的“附骨之疽”,阴魂不散,如影隨形。
    狼群的战术也隨之升级,变得更加狡猾,更加残忍,更加折磨人心。它们放弃了成本高昂的正面强攻,转而採用了一种更为恶毒的策略:围而不攻,疲敌耗敌,伺机蚕食。
    它们像一群被赋予了无穷耐心的死神,远远地、鬆散地缀在队伍后面几百米处。
    队伍在深雪里挣扎著向前挪动,它们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著,灰色的身影在林间雪地上若隱若现。
    队伍实在走不动了,停下来靠著一块岩石或几棵大树喘息,狼群也就在不远处停下,或坐或臥,一双双幽绿的眼睛穿透树林的间隙,冷漠地、一眨不眨地注视著这群疲惫不堪的“猎物”。那种被时时刻刻、从四面八方窥视的感觉,像无数冰冷的细针,扎在每个人的后颈皮肤上,刺进他们的神经里。
    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人,而是像被狼群驱赶、放牧的牲口,正沿著一条被无形圈定的、绝望的道路,一步步走向早已预订好的屠宰场。
    而“屠宰”,並非一次性完成。它被精致地、残忍地分摊到了每一个降临的夜晚。
    失去了子弹火力的威慑,夜晚的宿营变成了一场俄式轮盘赌,每一处阴影都可能藏著死神的獠牙。无论他们如何绞尽脑汁选择背靠巨大岩石的地形,如何儘可能地紧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圈,用身体互相倚靠,用恐惧互相支撑,但体力的极限、精神的涣散、以及地形的局限,总会留下那么一两个相对薄弱、或者视线难及的“角落”。
    几乎每一个被寒冷和恐惧拉得无比漫长的夜晚,当篝火因为缺乏燃料而奄奄一息,人们被疲惫和绝望拖入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態时,黑暗中总会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短促到极致的惊叫!紧接著是身体与积雪、岩石的摩擦挣扎声,衣物被撕裂的“刺啦”声,然后,便是狼群得手后那种混合著兴奋、满足和进餐时特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呜咽与吼叫,以及……牙齿撕扯皮肉、啃啮骨骼时发出的、清晰的“咔嚓咔嚓”声!
    一条生命,有时甚至两条,就这样在眾人咫尺之遥的黑暗中,被悄无声息地“抹去”,成为了狼群当夜的“宵夜”。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也无力反应。
    但最折磨人的,往往不是瞬间的死亡。而是那个过程。被拖走的同伴,很多时候並不会立刻断气。他们的惨叫声——那充满了极致痛苦、恐惧和不解的嚎叫——会持续一段时间,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在寂静的夜空中反覆拉锯。
    这声音,与狼群兴奋的喘息、撕扯皮肉的闷响、以及啃食骨头时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混合在一起,无比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钻进营地中每一个倖存者的耳朵里,钻进他们因为恐惧而极度敏感的脑海深处。
    那声音具有一种诡异的穿透力,能轻易刺穿最粗糲的神经,碾碎最后一点可怜的睡意,將冰冷的绝望和同类的惨状,直接烙印在灵魂上,挥之不去。
    恐惧和绝望,在这种日復一日的残酷折磨下,发酵、变质,成为了比狼牙更锋利、更致命的武器,从內部开始瓦解这支早已破碎的队伍。
    终於,有人先一步崩溃了。那是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民兵,在又一个听著近在咫尺的同伴被活生生啃食殆尽的夜晚之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突然毫无徵兆地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如同夜梟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来啊!都来啊!畜生!你们这些披毛的畜生!”他猛地从人堆里站起来,双眼血红,布满血丝,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疯狂、绝望和彻底解脱的扭曲表情。
    他端起那支早已没有子弹、只掛著明晃晃刺刀的五六式步枪,枪刺在微弱的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对著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嘶声裂肺地吼道:“来!吃我啊!朝这儿来!老子跟你们拼了——!!”
    吼完,他就像一颗出膛的、失去理智的炮弹,独自一人,端著刺刀,朝著黑暗中狼嚎声最密集的方向,义无反顾地猛衝了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他那疯狂的怒吼和衝锋,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很快,怒吼就变成了被堵住的、沉闷的惨哼,接著是短促而悽厉到极点的哀嚎,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远处黑暗中,传来几声饱餐前的、满足的低吼。
    他用自己崩溃的生命,为狼群提供了一顿额外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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