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束温吞的阳光穿过窗欞,洒在雕花大床上。
    李少英在一片从未有过的舒坦中醒来。没有宿醉后的头痛欲裂,也没有往日寒毒过境后的僵硬,身体反而从未有过的轻盈,甚至丹田里还转悠著一股暖洋洋的热流。
    她下意识地想蹭蹭被角,手掌却在一旁的空位上摸了个空。
    “没人?”
    李少英猛地睁开眼,常年的警惕让她瞬间清醒。
    屋內静悄悄的,林渊並不在身边。床边那个软塌上有明显的坐痕,甚至还残留著一丝没散去的体温——看来他是在那儿守了一整夜,直到刚才才离开。
    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李少英撑著身子坐起。
    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凉快了。
    她低头一看,原本清冷的瞳孔瞬间地震。
    那件平日里除了沐浴绝不离身的深海寒铁软甲,不见了。身上那件繁复的宫廷內衬也不翼而飞。
    此时此刻,她身上只穿著一件薄如蝉翼的、也是她最贴身的一件雪白褻衣。
    最要命的是,胸前那根用来固定的细细系带,被打成了一个有些歪歪扭扭、极其难看的死结。
    那绝对不是她自己的手法。
    昨晚的记忆碎片,伴隨著这个难看的结,轰然在脑海中炸开。
    那是……
    她浑身滚烫,死活要脱甲,还要拽著那个男人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然后那个男人一边无奈地抱怨,一边用那双滚烫的大手,替她解开了所有的束缚,甚至一件件褪去了她汗湿的衣物。
    那是真实的触感,不是梦。他的手指粗糙却温暖,擦过肌肤时引起一阵阵战慄。他把她全身上下都看光了,每一寸都看光了!
    还有……那个混杂著药苦味和男性气息的长吻。
    甚至是她意乱情迷时,按著他的脖子主动索取的画面。
    轰——!
    李少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像是被扔进沸水里的虾子。那种羞耻感混合著一种莫名的、从未体验过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酸胀感,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完了……本宫的清白……”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少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缩成一团,死死抓著被子挡在胸前,只露出一双羞愤欲死的眼睛盯著门口。
    林渊端著一个还在冒热气的托盘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眼下掛著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明显没睡好,但精神头却足得很。
    一进门,看见裹成蚕蛹的李少英,他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露在外面的那截精致锁骨和发红的脖颈上扫了一圈。
    “哟,醒了?”
    林渊把托盘放在桌上,倚著桌沿,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满足:
    “看来昨晚那套『全方位』的服务还不错,娘子这一大早的气色,比那早开的海棠还娇艷。”
    “你……”
    李少英咬著牙,忍著脸上的滚烫,指著胸前那个难看的结:
    “谁让你动我衣服的?谁让你看的!”
    “哎,这可就没良心了。”
    林渊抱起胳膊,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昨晚也不知道是谁,出了身大汗非喊难受,像只八爪鱼一样蹭来蹭去。为夫这是心疼你,亲自打水帮你擦了三遍身子,还给你换了乾爽衣服。”
    他特意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坏笑道:
    “如果不换,你今早起来得餿了。虽然嘛……过程是香艷了点,娘子的身材也確实让为夫……大饱眼福。”
    “闭嘴!不许说!”
    李少英抓起枕头砸了过去,羞得眼眶都红了。她知道他是为了照顾自己,也没有越雷池半步,但这嘴也太欠了!
    “你都看哪了?”她颤声问。
    林渊接住枕头,拍了拍,突然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走过来,弯下腰,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躲闪的眸子里。
    “看了一整夜。”
    他伸出手,並没有做什么轻浮的动作,而是极其自然地帮她把乱糟糟的鬢角理顺。
    “別担心,我是你夫君,看自家媳妇天经地义。而且……昨晚的你,很乖,很好看。”
    “……”李少英心头猛地一跳,到了嘴边的骂声硬是卡住了。
    傻子。
    他在床边坐了一宿,就这么看著?
    那种羞愤如潮水退去,只剩下一种让她不知所措的暖意。
    “……傻不傻。”她別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既然没睡觉,还这么多废话。把汤拿来,本宫饿了。”
    这就是不生气了。
    林渊莞尔一笑,端过那碗他特意加了红枣和蜂蜜的醒酒汤。
    “遵命,娘子大人。”
    喝完汤,那种早晨特有的温馨並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玉阳宫派人来孟府,通知孟川和柳七月参加斩妖大会了。
    提到“斩妖大会”四个字时,屋內的气氛陡然变冷。
    李少英的神情迅速从一个小媳妇变回了那个令人敬畏的“夜霜姬”。
    ……
    一个时辰后,东寧府中央广场。
    这里没有庆典的喧闹,只有一股仿佛能冻结血液的肃杀。寒风猎猎,捲起地面上的砂石。
    广场中央,一座高达十丈的传送阵门矗立著,那並非是稳定的光门,而是一个旋转的、散发著浓鬱血腥味的红色漩涡。隱约还能听到对面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兽吼。
    数千名年轻武者站在阵前,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他们,此刻看著那仿佛通往地狱的大门,不少人握剑的手都在抖。
    “想清楚了!进去就是真正的战场!”
    高台上,玉阳宫主李淮南的声音在真气裹挟下如滚雷炸响:
    “这是生死试炼,不是儿戏!签了生死状,死在里面,没人给你收尸!”
    报名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而林渊一身黑色劲装,神色淡然,甚至可以说有些漫不经心。他拿起笔,就要在那张早已写满名字的生死状上落笔。
    “啪!”
    一只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李少英站在他身侧。她脸上的羞涩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惨白和恐惧。
    “不准签。”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哀求的颤音:
    “林渊,你疯了吗?你看不到那是什么地方?那里面是真的有吃人的妖!你那点才入门的修为,进去连当炮灰都不够格!”
    她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甚至调动真气,死命拽著林渊的胳膊往回拖:
    “你是监军!你的位置在观礼台,在安全的地方!这里不需要你拼命!”
    她怕了。
    昨天越是甜蜜,今天就越是害怕失去。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全心全意照顾的感觉了,她不想这就是最后一次。
    林渊停下笔。
    他没有挣扎,而是慢慢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为了自己已经失態的女人。
    “少英。”
    他收起了平日里的不正经,反手扣住了她冰凉的手掌,將掌心的温热传过去。
    “我知道你怕什么。但我不想一直当那个被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风雨。”
    他抬起手,不管周围几千双眼睛,轻轻帮她擦去眼角急出来的一点泪花:
    “相信我。我这人比谁都怕死,更捨不得死。既然我敢签,就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男人,总是要站在女人身前的。”
    李少英咬著下唇,看著那双坚定得让她心颤的眼睛。她知道,她拦不住了。这个平时看著没骨头的男人,一旦倔起来,比谁都硬。
    两人对视良久。
    李少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她突然伸手扯断了脖子上的一根红绳,拽出一枚灵光流转、显然价值连城的青色双鱼玉佩。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她竟然运起真气,当著林渊的面,硬生生將那枚珍贵的灵器从中间掰成两半!
    “拿著!”
    她抓过林渊的手,將半块还带著她体温的玉佩狠狠拍在他掌心里,力度大得让林渊手心发麻。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灵犀双鱼佩】,有我的本命精血。关键时刻,它能替你挡一次灾。”
    李少英死死盯著林渊,眼圈红红的。她强撑著最后的傲娇,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威胁道:
    “林渊,你给我听好了!玉在人在!”
    她猛地揪住林渊的衣领,把脸凑到他面前,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却带著无法掩饰的哽咽:
    “本宫今年才十八岁!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或者是把这玉弄丟了……本宫绝不守活寡!”
    “我会立刻带著你所有的家產改嫁!天天花你的钱养別的男人!把你的牌位扔进茅坑里!”
    听著这番恶毒却充满了爱意与深情的“诅咒”,林渊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如同这冬日里的暖阳。
    他握紧了那半块玉佩,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遵命,我的娘子大人。”
    当著满广场数千人的面,林渊毫不避讳地伸出手,重重地在她那一头柔顺的长髮上揉了一把,直到把她揉得有些炸毛才罢手。
    “为了不让我的银子便宜那个野男人,我也一定会爬回来的。”
    “走了!”
    林渊猛地转身,在那生死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大名。
    隨后,他挥了挥手中的半块玉佩,黑衣如墨,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扇通往生死的赤红光门之中。
    而在转身的一剎那,林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即將入场的冰冷与戏謔。
    他在心里默默开启了【鸿蒙道盘】,看著地图上那些代表死亡的红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是生死试炼,那这一场的猎物和猎手……也该换个位置了。”
    光门吞噬了他的身影。
    李少英站在风中,紧紧握著剩下那一半玉佩,直到断口锋利的边缘硌破了掌心,渗出了鲜血,也没有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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