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二十载岁月如白驹过隙。
    落叶城早已不是陈道平初来时的模样。
    城墙翻新过两次,街道拓宽了,当年那些低矮的棚户,也大多换成了青砖黛瓦的小院。
    陈氏医馆依旧是那间破旧的铺面,仿佛被时光遗忘在了角落。
    而陈道平,也从一个病懨懨的老头,变成了一个真正风烛残年的老者。
    他背更驼了,皱纹更深了,眼神也愈发浑浊。
    每日坐在门口的破板凳上,看著一代新人换旧人。
    城西的街坊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孩童长大,壮年老去。
    所有人都知道,城西有个陈神医,医术通神,却性情古怪。
    他救过的人,比城隍庙里烧的香都多。
    可他自己,却仿佛隨时都会被一阵风吹进棺材里。
    这一年,秋风还未起,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便笼罩了这座安逸的小城。
    起初,只是城西的几个混混,身上起了些黑斑,高烧不退。
    眾人只当是寻常风寒,並未在意。
    可不过三日,那几个平日里龙精虎猛的汉子。
    便口吐黑沫,浑身僵硬地死在了自家床上,死状悽惨,周身皮肤漆黑如炭。
    恐慌,如瘟疫本身一般,迅速蔓延。
    黑斑病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城中扩散,一日之间,便有数十人倒下。
    得病者无论老幼妇孺,皆是同样的症状,同样的结局——三日必死,无一倖免。
    城中最大的几家药铺,掌柜的连夜关门,用门板钉死了窗户。
    官府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城门被衙役和兵丁死死封锁,许进不许出。
    昔日繁华的落叶城,转眼间成了一座人人自危的活地狱。
    哭喊声,哀嚎声,昼夜不绝。街道上,常能看到倒毙的尸首,无人敢收。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著草药和腐臭的诡异气味。
    “陈大夫!陈大夫!快跑吧!”
    隔壁王婶的儿子,当年被陈道平救下的狗子,如今已是衙门里的一名壮班衙役。
    他焦急地拍打著医馆的门,脸上满是恐惧。
    “这病是鬼神作祟,是天降的惩罚!”
    “城里的大夫都躲起来了,您也快找个地方藏起来吧,治不好的,真的治不好!”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道平佝僂著身子,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平静地看著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狗子,你长大了。”他沙哑地开口。
    “陈大爷,都什么时候了!”狗子急得直跺脚。
    “您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道平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狗子的肩膀,望向那死寂的街道和远处紧闭的门户。
    “既是医者,岂可弃病人於不顾?”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狗子瞬间愣在原地。
    陈道平不再理他,转身走回屋內,从药柜底层,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药箱。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鬼神作祟。
    早在第一个病人出现时,他那被封印的神识便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阴寒无比的异常波动。
    这病,非病,而是毒。
    一种他极为熟悉的,由修士炼製出的尸毒。
    有低阶邪修,在城中的水源里,投下了引子。
    这邪修修为不高,约莫炼气中后期的样子,所用的尸毒也粗劣不堪。
    其目的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借这满城生魂,炼製什么邪幡魔器。
    换做二十年前,不,哪怕是换做他刚来此地之时。
    他定会毫不犹豫,一道剑气了结了那个藏在暗处的螻蚁。
    可现在,他是凡人陈平。
    一个行將就木的凡人郎中。
    他不能动用法力,不能暴露身份。
    只能用凡人的手段来解决。
    陈道平將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一摆开,他甚至没有亲自去查探水源。
    仅凭著对尸毒的理解,便在脑海中构建出了破解之法。
    尸毒阴寒,侵蚀生机。
    凡俗药理之中,亦有阴阳相剋之说。
    至阳之物,便可克制这至阴之毒。
    他拿出纸笔,颤巍巍地写下了一张药方。
    方子上,儘是些诸如百年老参、烈阳草、穿心莲之类的凡俗药材。
    这些药材本身或许药力平平,但经过他以特殊君臣佐使之法配伍。
    再辅以特定的熬製手法,便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其中蕴含的纯阳之气。
    “狗子,去,按方抓药。”陈道平將药方递给门外还愣著的衙役。
    “城中药铺不开门,便去砸开。告诉县太爷,所有药钱,记在我陈平帐上。”
    狗子看著药方,又看看老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咬牙,转身跑了。
    半日后,医馆门口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
    陈道平亲自掌勺,將一包包药材投入滚沸的锅中。
    浓郁的药香很快压过了街上的腐臭,吸引了不少绝望的目光。
    “咳咳……水……给我口水……”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浑身长满黑斑,挣扎著从街角爬了过来,伸出乾枯的手。
    他已是濒死之人,眼神涣散,出气多,进气少。
    周围人嚇得连连后退。
    陈道平却面色如常,他舀起一碗滚烫的汤药。
    走到乞丐身前,亲自扶起他,將药汁一点点餵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这一幕。
    一碗药下肚,那老乞丐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
    隨即猛地向前一扑,“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色血块。
    黑血落地,竟冒起丝丝白烟,仿佛有剧烈的毒性。
    吐出这口黑血后,奇蹟发生了。
    老乞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竟贪婪地呼吸起来。
    他脸上、手上的黑斑,虽然没有立刻消失,但那骇人的乌青之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最关键的是,他原本滚烫的额头,竟开始降温了。
    “活……活过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神医!真是活神医啊!”
    “陈大夫救命!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绝望中的人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跪倒在地,对著陈道平纳头便拜。
    城西一处阴暗的阁楼里,一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黑衣青年,透过窗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与不解。
    “一个凡人郎中,竟能解我的尸毒?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定是凑巧了。坏我大事,今夜便去取了你的狗命!”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黑衣邪修如一只夜梟,悄无声息地落在陈氏医馆的屋顶。
    他揭开一片瓦,看到屋內那个老头正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睡得正熟。
    “老东西,死吧!”
    邪修狞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柄淬了毒的短刺。
    他没有跃下,而是掐了个法诀,那短刺便化作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射向陈道平的心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老头在睡梦中被刺穿心臟,无声死去的画面。
    然而,就在那乌光即將触及陈道平衣衫的剎那。
    周遭的一切在那一刻静止。
    黑衣邪修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如山岳的可怕力量,不知从何而来,將他死死地禁錮在了原地。
    別说动一根手指,就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黑衣邪修。
    他拼尽全力,想要看清屋內的状况。
    只见床上的那个老头,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有些不耐烦。
    然后,翻了个身,侧向里屋,继续睡了。
    与此同时,那股禁錮著邪修的恐怖力量,只是轻轻一压。
    “噗。”
    一声轻响,仿佛捏碎了一个熟透的番茄。
    黑衣邪修的身体,从內到外,寸寸崩裂。
    他的七窍中同时喷涌出鲜血与碎裂的內臟,全身经脉骨骼,都在这一瞬间,被碾成了碎片。
    一具残破的尸体,从屋顶上滑落,悄无声息地摔在后院的泥地里,再无声息。
    屋內的鼾声,平稳而悠长。
    后院的灵兽袋里,元宝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那滩烂肉,不屑地撇了撇嘴。
    “呱。”
    这点塞牙缝都不够。
    它缩回头,继续啃著那块被它啃了二十年,只小了一圈的庚金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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