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良寺坐落在东城金鱼胡同,是外地封疆大吏进京述职的固定落脚处。顺天府早就把最宽敞的正院收拾得妥妥噹噹,里里外外都换了全新的陈设,连院角的绿植都特意换了应季的,就怕半点伺候不周,惹得这位靖南公不快。
    天刚蒙蒙亮,整个院子就已经动了起来。
    鬼脚七守在院门口,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扫过街巷的每一个角落,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自打跟著赵明羽,他才算真正活成了个人样,如今把护著大帅的安全,当成了比命还重要的事。
    正厅里,雷豹蹲在廊下,一下一下磨著他那柄大环刀,刀刃磨得鋥亮,映著他那张满是煞气的脸。纳兰元述则站在院中的影壁前,对著亲兵低声吩咐著什么,把里里外外的警戒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赵明羽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心里没什么波澜。
    昨天左季高的亲兵送来了信,说今日一早就登门拜访,当面聊西域的局势。
    穿越到这个清末乱世这么多年,他见多了清廷的窝囊废,见多了欺软怕硬的官员,见多了对著洋人点头哈腰的软骨头,唯独对左季高这个名字,打心底里带著几分敬重。
    那是后世史书上,硬生生抬著棺材收復百万里疆土的民族英雄。
    哪怕他如今手握两广重兵,官居两广总督,封了一等靖南公,是连慈禧和恭亲王都要掂量三分的狠角色,在这位老英雄面前,也摆不起半点勛贵的架子。
    “大帅,门外传报,左季高大人到了,带著十几名亲兵,还有他的幕僚周开锡先生。” 亲兵快步走进来,躬身稟报。
    赵明羽放下茶杯,起身笑道:“来了,走,迎一迎。”
    他刚走到正厅门口,就见一行人顺著抄手游廊走了过来。为首的老者鬚髮半白,脸上带著风霜刻出来的皱纹,却半点不见老態,腰杆挺得笔直,一身石青色的官服穿在身上,带著常年领兵打仗磨出来的杀伐气,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扫过来的时候,连院中的亲兵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正是陕甘总督,左季高。
    他身后跟著一个中年文士,穿著长衫,气质沉稳,正是他最倚重的学生兼首席谋士,周开锡。
    左季高走到正厅台阶下站定,目光落在赵明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底闪过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隨即他抬手正了正官帽,敛了神色,双腿分开,抬手就要按规矩行打千礼。
    大清礼制森严,一等靖南公是超品勋爵,而他虽是封疆大吏,论品级论爵位,都远在赵明羽之下,这礼,按规矩是必须行的。
    可他的身子刚弯下去一半,赵明羽就快步迈下台阶,一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却让他根本没法再往下弯。
    “左公万万不可,” 赵明羽笑著摇头,手上稳稳扶著他,“这礼我可受不起,您是前辈,是为国戍边的老英雄,哪有让您给我行礼的道理。快请,里面坐。”
    左季高愣了一下,隨即朗声笑了起来,也不再执著於礼数,任由赵明羽扶著,並肩走进了正厅。
    周开锡跟在后面,心里已经泛起了嘀咕。
    他跟著左季高快二十年了,太清楚自己这位老师是什么性子。眼高於顶,狂傲到了骨子里,別说同级的官员,就算是见了恭亲王,也不过是拱手为礼,从来没对谁这么客气过。更別说对方还是个晚辈,换做往常,老师怕是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一下。
    可今天,老师不仅主动要行礼,被拦住了也半点不恼,反而笑得十分开怀。
    这已经够让他意外的了,可接下来的场面,更是让他直接愣在了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了热茶退下去,厅里只剩下他们几人。左季高捧著茶杯,开口就是毫不掩饰的夸讚,一句接一句,溢美之词不绝於口。
    从赵明羽几年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坐稳两广总督的位置,到废了大清两百年的粮税祖制,硬生生把两广从个赋税平平的地方,变成了如今富得流油的膏腴之地;从平了交州之乱,打得洋人不敢再轻易踏足两广海域,到练出的那支两广新军,连西洋的军事顾问都讚不绝口。
    左季高说得句句真心,半点客套都没有,一口一个 “少年英雄”,一口一个 “国之柱石”,听得周开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真的懵了。
    当年老师和曾国藩共事,哪怕曾国藩是湘军魁首,天下半数督抚都出自他的门下,老师也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背地里更是没少吐槽,连半句夸讚都吝嗇得很。就连李鸿章那种权倾朝野的人物,在老师嘴里,也不过是个 “糊裱匠” 而已。
    可现在,对著一个年纪还不到三十岁的赵明羽,老师居然能说出这么多夸讚的话,而且看那神情,半点都不觉得违心,是打心底里的认可。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开锡站在左季高身后,看著自家老师那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只觉得今天这贤良寺,怕是进错了地方。
    赵明羽听著左季高的夸讚,也笑著摆了摆手:“左公过誉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守著两广这一亩三分地,让治下的百姓能有口饭吃而已,当不得您这么夸。”
    “当得,怎么当不得?” 左季高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这满朝文武,要么是只知道捞钱的蛀虫,要么是对著洋人点头哈腰的软骨头,能像你这样,手里握著兵权,心里装著百姓和江山的,少之又少!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很少服人,你小子,算一个!”
    赵明羽笑了笑,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左公今日登门,想来也不只是为了夸我几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聊聊西域的事吧。”
    左季高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眉头微微拧起,点了点头:“不错,老夫今日来,就是为了西域这事。靖南公远在两广,对西域的局势,怕是也有所耳闻吧?”
    “何止是耳闻。” 赵明羽的神色也正经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沙俄对西域的覬覦,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了。阿古柏在西域蹦躂得再欢,也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背后给他送枪送炮、练兵囤粮的,全是沙俄。我估摸著,不出一年,他们就会撕破脸皮,大张旗鼓地出兵,强占咱们的西域。”
    这话一出,左季高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看著赵明羽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震惊。
    他没想到,赵明羽远在两广,对西域的局势,居然摸得这么清楚!就连沙俄明年要出兵的判断,都和自己派出去的密探传回来的消息,分毫不差!
    “看来靖南公的情报网,比老夫想的还要得力得多。” 左季高重重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的怒火,“你说得一点没错。西域那边,阿古柏已经闹得不成样子了,当地的百姓被他祸害得苦不堪言。而他背后的沙俄,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军队,日夜操练,明年必定会借著阿古柏的名头,出兵占我神州疆土!”
    说到这里,左季高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晃了一下,鬚髮皆张,身上的杀伐气瞬间溢了出来。
    “可我左季高,生是华夏的人,死是华夏的鬼!怎么能眼睁睁看著祖宗传下来的万里江山,就这么丟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著豁出一切的决绝,震得整个正厅都仿佛静了几分。
    “今日在朝堂之上,老夫已经当著两宫太后和皇上的面,立下了军令状!”
    左季高抬眼看向赵明羽,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铁一般的意志。
    “老夫已经打定主意,此番西征,抬棺出征!就算是死,老夫也要把这西域守住,绝不让洋人的马蹄,踏进来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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