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一声尖锐的哨音便刺破了北大荒营地的死寂。
    “嘟——!嘟——!”
    连长关山河的大嗓门紧隨其后,隔著厚厚的冻土层震得人心头髮颤。
    “全连注意!除留守人员,其余人收拾东西,三十分钟后旗台下集合!”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原本沉寂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隔壁一队的地窨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赵红梅尖锐的催促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憋著劲要在集合速度上压二队一头。
    可越急越乱,有人找不到鞋,有人甚至因为抢占打包的地方吵了起来。
    甚至还能听到水壶饭盒各种叮铃咣当的响声。
    反观二队这边,虽然也忙,却透著股有条不紊的劲儿。
    大傢伙把被褥往行军雨披里一铺,按照江朝阳昨晚手把手教的法子,先折两头,再卷中间。
    孙大壮体格壮,动作也最粗鲁。
    他单膝跪在被子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上去,腮帮子鼓著劲,两手拽著麻绳死命一勒。
    “嗤啦”一声,粗糙的麻绳勒进被褥,发出紧绷的声响。
    他用的正是江朝阳昨晚突击教学的“三横两竖”打包法。
    这是江朝阳当时在部队两年里,被紧急集合训练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朝阳,这法子绝了!”
    孙大壮一边喘粗气一边咧嘴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以前俺娘打的行李,松松垮垮像个发麵大馒头,走两步就散架。”
    “你看这个,硬得跟砖头似的!外面包了雨衣,下雪都不怕湿。”
    “少贫嘴,动作快点。”
    江朝阳手里动作不停,十几斤重的被褥在他手里驯服得像块豆腐。”
    “膝盖一顶,绳结扣死,多余的绳头利索地塞进缝隙,没留半点尾巴。
    严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著自己那个虽然不如江朝阳標准,却也稜角分明的背包,心里十分满意。
    不过十分钟,二队的地窨子里就整整齐齐码放著十三个方块。
    “背上!”江朝阳一声令下。
    眾人抓起背带往肩上一甩,两条绳子在胸前交叉一扣,饭盒之类的工具则塞在背包两侧。
    接著左边跨上军用水壶,右面挎著粮食布袋。
    这一上身,大伙儿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以往背行李,重心向后坠,勒得肩膀生疼不说,走起路来还晃晃悠悠,像背了个喝醉的大汉。
    现在这东西紧紧贴在后背上,重心稳固,两只手完全腾空,甚至还能原地蹦两下。
    “走,出去亮亮相。”
    江朝阳整理了一下衣领,率先掀开厚重的门帘。
    寒风灌入,眾人打了个激灵,却一个个挺胸抬头,跟在江朝阳身后鱼贯而出。
    此时旗台前的空地上,两个老兵班早就集合完毕,正抱著膀子看热闹。
    一队的知青也稀稀拉拉地跑了过来,场面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关山河看著一队这帮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帮知青背上的铺盖卷五花八门。
    有的横著背,像个大號的花卷。
    有的竖著背,走起路来像个磕头的虫子,一晃三摇。
    更有甚者,因为绳子没繫紧,走两步还得用手托一下屁股后面的被子。
    最绝的是水壶跟铝饭盒,直接繫上绳子掛在脖子上,走一步响一声,叮铃咣当,活像一群刚遭了灾逃荒出来的难民。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踩碎了积雪。
    江朝阳带著二队十二个人走了过来。
    当他们在雪地上站成一排时,原本还在手忙脚乱整理行装的一队眾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二队每个人背后的铺盖,都被打理得方方正正,像是一块块切好的豆腐块。
    两根宽带子在胸前交叉,受力点均匀分布,背包后面横著勒了两道,把被褥压缩到了极致。
    最关键的是利索。
    每个人手里都空著,茶缸饭盒全被巧妙地固定在背包外侧,严丝合缝,晃都不晃一下。
    水壶跟粮食口袋跨在身体两侧。
    跟一队那叮噹乱响的“难民队”比起来,二队这帮人简直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朝阳队长,你们这……这是跟谁学的?”
    一队的王勇瞪大了牛眼,看看自己背上松松垮垮像个大馒头的铺盖,再看看人家背上那紧致的豆腐块。
    瞬间觉得后背勒得慌,脸上也烧得慌。
    关山河大步流星走过来,围著孙大壮转了两圈,伸手扯了扯那背包带。
    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拍了拍那方正的被褥,发出“砰砰”的闷响,硬邦邦的。
    “好小子!”关山河猛地抬头看向江朝阳,眼里精光四射。
    “这是我们行军部队里的井字背包綑扎法,老子昨晚都忘了安排人教你们,你们这手绝活哪学的?”
    江朝阳脸色虽然被冻得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道。
    “报告连长,跟咱们部队的战士学的!”
    “这又不是啥秘密,当时我们沪市进城部队,所有战士都是背著这种背包在街口休息。”
    “我看著好用,就跟几位战士请教了一下,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
    江朝阳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这个年代军民鱼水情,学个整个部队通用的打包法不算稀奇。
    关山河重重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江朝阳拍个趔趄。
    “好!是个当兵的料子!就是你这身子骨弱了点,不然老子非把你介绍去我老部队不可!”
    说完,关山河猛地转头,那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指著一队那帮稀稀拉拉的人群就开始喷。
    “看看人家二队!再看看你们!”
    “一个个跟叫花子进城似的!还没进山呢,你们气势上就先输了一半!”
    “要是遇上白毛风,你们这松垮的被窝卷早被吹飞了!”
    “都给我看清楚了!以后这就是標准!”
    “这次时间紧就算了,回头都给我去找老兵或者二队学!要是下次还跟难民逃荒一样……”
    关山河顿了顿,想起现在是在垦荒队,不是在以前的尖刀连。
    硬生生把“关禁闭”三个字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赵红梅。
    “赵队长,要是再把一队带成这个德行,你这个队长就別干了,出来当眾做检討!”
    赵红梅站在一队最前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牙齿死死咬著下嘴唇。
    她看著二队那整齐划一的背包,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蹭蹭往上冒。
    但她不是顾晓光那种只会嫉妒的人。
    既然技不如人这是事实,那就得认。
    大不了后面从其他方面贏回来就可以了。
    “都看见了吗?还有刚才连长的话!”
    赵红梅把身上勒人的麻绳紧了紧,也不管肩膀疼不疼了,回头衝著一队吼道。
    “虽然咱们装备不如人家,打包也不如人家好看,但脚底下的路是一样的!”
    “都把腰给我挺直了!咱们一队虽然绑得丑,但那是暂时的!”
    “到了山上,咱们比的是干活,比的是谁能吃苦!”
    “谁要是给我一队丟人,別怪我赵红梅不讲情面!”
    这一嗓子,倒是把一队那点涣散的人心给吼回来不少。
    王勇也不再盯著江朝阳的背包看了,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狠狠搓了搓。
    “这我同意,光好可没用,咱们大老爷们最后还是得比力气!”
    “咱们上了山再看!”
    对王勇来说,虽然前面觉得江朝阳说话好听,人也不错。
    但他终究是一队的人。
    而且二队那帮人普遍比一队小好多岁,这要是被一群十六七的娃娃一直压在下面。
    这老脸往哪搁?
    论起干活,他王勇这辈子可从没怕过谁!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有些得意的王振国,压低声音。
    “你瞅瞅,赵红梅那丫头现在可憋著火呢。”
    “你先別得意,轮干活二队可真不一定比得过那群壮劳力。”
    王振国把手插在袖筒里,笑眯眯地看著场下。
    “憋著火好啊,有火才有劲儿。”
    “不过我看,还是我们二队那边精气神更足。”
    王振国哈了口白气,视线落在江朝阳那双打得极其標准的绑腿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老关,敢不敢掛个彩头?”
    关山河眉毛一挑,来了兴致:“想赌啥?”
    “就赌我床底下那三斤白面。”
    关山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可是王振国攒了小半年,准备留著过年包饺子的宝贝,平时连个渣都捨不得掉。
    “你个老抠门捨得下这血本?”
    关山河上下打量了老搭档一眼,见对方不像开玩笑,当即一拍大腿。
    “成!那我把我那点油拿出来,哪一队贏了,就给他们包顿饺子吧!”
    “一言为定!”王振国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你別到时候输了赖帐就行。”
    关山河翻了个白眼,隨即收起笑脸,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
    原本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全体都有!立正——!”
    “你们两队知青,刚才都听到了吗?”
    “这次那一队砍得柈子多,回来我跟你们指导员奖励你们三斤白面,半斤猪油让你们包饺子吃。”
    关山河的声音洪亮,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话一出,两队知青眼睛都亮了不止一个度。
    白麵饺子啊!
    这在现在可是顶级美食。
    “报告连长,这白麵饺子我们一队已经预定了。”王勇志在必得的喊道。
    “做梦!饺子肯定是我们二队的!”孙大壮也不甘示弱。
    看著形成良性竞爭的两个队伍,关山河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有火药味有诱惑才有干劲嘛。
    “嘴上说再多没有用,我看你们实际的表现。”
    “现在所有人听我口令,目標,喀尔喀山!”
    “把过冬的柴火给我抢回来!出发!”
    一声令下,几十號知青背著行囊,两个班的老兵则不光是背著背包,还扛著各种大锯。
    一群人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浩浩荡荡向著远处巍峨苍茫的大山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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