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说快也快。
    快到陈也还没来得及把“总教官”这三个字听顺耳,车就已经开进了山里。
    清晨的山风很硬,顺著车窗缝往里钻,带著一点草木潮气和铁锈味,刮在人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轻轻蹭了一下。
    前方是训练基地。
    位置偏,路窄,最后一截甚至得穿过一道双岗哨和三层门禁,外面看著不大,但过了哨卡后,视野豁然开朗。
    高墙,铁网,哨塔,灰黑色的楼体一栋挨一栋。操场宽阔,障碍区、射击区、近水域模擬场、综合楼、宿舍楼、封闭训练仓,全都分得明明白白。
    不远处还有几辆墨绿色卡车停在库房边,车身上只有简洁编號,没有多余字样。
    整个地方,透著一股很纯粹的味道。
    规矩。
    力量。
    还有一种“你进来了,就別想轻轻鬆鬆出去”的压迫感。
    赵多鱼扒著车窗看了半天,忍不住“嘖”了一声。
    “师父。”
    “嗯。”
    “这地方看著不像集训基地。”
    “那像什么?”
    赵多鱼认真想了想。
    “像升级版少管所。”
    陈也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懂。”
    “我主要是有代入感。”赵多鱼摸了摸鼻子,“我一看这种大铁门,就有一种自己马上要被矫正三个月的错觉。”
    陈也没接话。
    因为他也慌。
    卖身契是签了,但当真的身处现场,还是会被这种肃杀的氛围震慑到。
    车子继续往里开。
    副驾驶上坐著的是基地这边负责接人的工作人员,一个三十来岁的平头男人,身板很直,制服拉链拉到最顶,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制式军刀。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表情克制,但眼神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妙。
    也不怪他。
    主要是这俩人的画风,跟基地真的不太搭。
    陈也穿了件宽鬆衝锋衣,脚上是防滑靴,背后还斜挎著一个长条包。
    至於赵多鱼。
    他更离谱。
    一身崭新的户外套装,帽子、墨镜、战术背包一样不缺,脖子上还掛了个单反。
    整个人不像来集训的。
    像来参加《师父去哪儿》节目录製的。
    平头男人终於还是没忍住,礼貌问了一句:
    “赵先生,摄影设备……也要带进去?”
    赵多鱼立刻点头。
    “要啊。”
    “我打算记录一下我师父的高光时刻。”
    陈也头都没抬。
    “你確定是高光?”
    “那不然呢?”
    “也有可能是我社死合集。”
    “那更得拍了。”赵多鱼理直气壮,“这种素材,以后老了能下饭。”
    平头男人沉默了。
    那一刻,他终於隱约明白,为什么李司长昨天只交代了一句话:
    “人带进去就行,別试图理解。”
    ……
    训练基地,行政楼前。
    等车停稳的时候,前方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一眼望过去,涇渭分明。
    左边一批,身板普遍更厚,站姿更硬,寸头短髮居多,臂膀和小腿上的肌肉线条都很明显。哪怕穿著统一训练服,也压不住那股“我今天不做三百个伏地挺身就浑身难受”的味道。
    这是特警那边的人。
    他们身上有种非常直白的气质。
    看人时也不绕弯子,眼神一落过来,跟探照灯似的,上下先把你扫一遍。
    右边一批,人数略少,站得没那么死板,身材也不见得都特別夸张,但眼神明显更活跃。
    这是国安系统的年轻骨干。
    技术型、人精型、效率型。
    他们的“劲”不在表面,在脑子里。
    看著不显山不露水,可你真要把他们当普通文职,那八成会死得很安详。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撮人,气质介於两边之间。
    现场很多人是听过陈也名字的。
    甚至可能听过不止一次。
    关於陈也的传说很多。
    但问题在於,传说这个东西,一旦离谱到一定程度,可信度反而会自动打折。
    所以他们看待陈也的態度也很统一:
    知道这人邪门。
    但不確定到底有多邪门。
    当陈也和赵多鱼从车上下来以后,空地上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非常集体的微妙停顿。
    人群里,很快响起了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这就是那个陈也?”
    “看著……比传闻里年轻。”
    “年轻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真像教官吗?”
    “我知道他很能惹事,但教官和惹事不是一回事吧?”
    “他身后那胖子是谁?”
    “赵多鱼。听说是他徒弟,也是核平科技合伙人。”
    “哦,就是那个首富家的。”
    “首富家的怎么背个相机包?他是来当实习战地记者?”
    “別说了,我现在真有点怀疑这次集训是不是搞错人了。”
    “这人看著像个网红。”
    “別这么说,我听说他为国家献过油田,还发明了治疗癌症的药,光凭这两点,已经举世无双了。”
    议论声不大。
    但赵多鱼耳朵尖,立刻就急了。
    “师父,他们说你像网红。”
    陈也面无表情。
    “听见了。”
    “那我帮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止是网红,还是刑部尚书、在世阎王、空军总司令......”
    陈也瞥了他一眼。
    “闭嘴。”
    就在这时,行政楼门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李司长到了。
    他今天没穿便装,而是一身深色行政制服,身边还跟著基地负责人、特警这边的总带队干部,以及国安训练处的几个人。
    隨著他出现,原本有些鬆散的场面,立刻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下意识站直。
    连赵多鱼都把墨镜摘了,往后缩了缩肚子,试图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
    李司长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各位。”
    “这次联合封闭集训,不只是常规拉练,更不是一场表演性质的比武。”
    “从今天开始,你们面对的所有科目,都会围绕一个核心。”
    “在非常规环境下,处理非常规问题。”
    “这意味著,很多你们习惯的判断方式、训练逻辑、处置路径,都可能不再適用。”
    他的声音不高,却气场拉满。
    风吹过操场,所有人都安静听著。
    “你们当中,有特警,有国安,也有协训力量。你们每个人都很优秀。”
    “但优秀,不代表没有盲区。”
    “而我们这次,就是来找盲区和补盲区的。”
    说完这句,李司长侧过身,抬手示意了一下。
    “接下来,我正式宣布。”
    “本次封闭联合集训。”
    “总教官,陈也。”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两秒。
    然后响起掌声。
    有。
    但不热烈。
    准確地说,这掌声像是大家出於礼貌和纪律要求,集体完成了一项规定动作。
    啪。啪。啪。
    声音不小。
    可一点热情都没有。
    鼓掌的人里,有人表情严肃,有人眼神发直,还有人边鼓掌边忍不住用余光继续打量陈也。
    整个场面,尷尬得非常高级。
    赵多鱼都替他们累。
    他刚想率先把掌拍响一点,结果旁边的陈也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行了。”
    他抬起手,直接把那点礼节性掌声按没了。
    然后他站在所有人前面,扫视一圈,开口第一句就是:
    “我知道你们不服。”
    这话一出,下方不少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別说你们。”
    “我自己都不太服。”
    眾人:“……”
    风从操场刮过去,训练旗哗啦一声抖开。
    下面有人明显愣了。
    李司长一脸平静。
    仿佛早已见惯。
    陈也双手插在衝锋衣口袋里,语气很平淡。
    “我不是科班教官。”
    “不会枪械、不会格斗,连最基本的军姿,我也站不標准。
    “所以你们不服,正常。”
    然后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有一件事,我应该还有点经验。”
    “那就是碰上正常教材里没有的破事,怎么不让自己先死。”
    这句话落下去,场面终於起了一点细微变化。
    有人皱眉。
    有人眯眼。
    有人原本鬆散的目光,开始真正落到他脸上。
    陈也看著他们,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履歷比较邪门。”
    “正常人一辈子未必能碰见一次的事,我碰见过很多次。”
    人群里,终於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赵多鱼眼看气氛稍微鬆动,立刻抓住机会,站到陈也边上,挺起胸膛:
    “没关係。”
    “过几天你们就习惯了。”
    他说得很真诚,但好不容易起来的气氛,又降至冰点。
    赵多鱼尷尬得脚趾母扣得邦紧,咳嗽一声,默默缩了回去。
    ……
    接下来的流程倒很正常。
    点名,分组,宿舍安排,训练纪律宣读,区域限制说明。
    唐国山讲话的时候,陈也站在边上,表面认真,实则已经开始神游。
    因为他发现一件很现实的事。
    这地方真的不太適合钓鱼。
    倒不是没水域。
    基地后山有库区,近水域模擬场也连著一条人工引水河道。
    但问题是,他刚刚偷偷用热力图扫过去,发现鱼类生物非常稀少。
    陈也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没鱼?那他该咋办。
    (嗯?不对,有鱼我也钓不上来。)
    (啊!好慌啊,怎么办啊!)
    而另一边,学员们也都在暗中观察他。
    特警那边的人看他,更多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的直白不服。
    国安这边则复杂些。
    他们知道李司长不会胡来。
    可越是这样,他们越想知道,这个看著不太像教官的人,到底要怎么带这场集训。
    等流程结束,人群开始分散去宿舍区后,议论声又起来了。
    “你觉得明天第一堂课是什么?”
    “体能摸底吧。”
    “也可能是综合障碍加负重越野。”
    “我猜射击和近距处置。”
    “他说自己不是標准教官,那说不定会先上心理课?”
    “心理课个屁,你见过穿衝锋衣背长条包来上心理课的?”
    “总不能真教钓鱼吧?”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笑得很克制。
    再邪门,也不至於把国家级封闭集训搞成钓鱼兴趣班吧?
    傍晚,宿舍楼。
    赵多鱼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好,顺手把一堆零食塞进柜子里,又从包里掏出个摺叠小电煮锅,鬼鬼祟祟地往床底塞。
    陈也看见了。
    “你带这玩意儿干嘛?”
    “有备无患。”赵多鱼压低声音,“我听说集训食堂主打一个营养科学、拒绝油盐快乐。万一晚上饿了,我还能煮个螺螄粉。”
    “你是来助教的还是来坐月子的?”
    “师父,你不懂,后勤补给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
    陈也懒得管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翻著基地发的日程册。
    上面写得很规整。
    明早六点,全员操场集合。
    第一堂课,未公布。
    赵多鱼凑过来,眼睛发亮。
    “师父,咱明天到底教啥?”
    陈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猜。”
    “我猜不出来。”
    “我也没完全想好。”
    “啊?”
    “但大方向有了。”
    “什么方向?”
    陈也把册子合上,慢悠悠吐出一句:
    “先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非常规。”
    赵多鱼听得一头雾水。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陆续有人到了。
    山里的早晨气温低,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飘在空气里。
    学员们穿著统一训练服,列队站开。
    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准备迎接这未知的第一堂课。
    结果等著等著,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眾人下意识转头。
    只见操场边的道路尽头,几辆印著核平logo的卡车正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停稳。
    后斗上的篷布被人一把掀开。
    下一秒,清晨的风吹进车厢,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大片装备。
    不是枪械。
    而是一堆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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