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易家的正房里没点灯。
    易中海裹著那床发硬的破棉被,像个蜷缩在壳里的老鱉,半个身子探出床沿。他的一只手在冰冷的床底下瞎摸索著。
    “噹啷。”
    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搪瓷物件。那是家里早就不用了的老尿壶。
    易中海咬著牙,哆哆嗦嗦地把尿壶拽出来,解开裤腰带,就著被窝的掩护解决起了內急。
    “哗啦啦……”
    水声在死寂的黑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易中海的耳朵竖得像天线,眼神惊恐地盯著那扇刚修好没几天的木门。哪怕外面风吹过,把没扣紧的窗户纸吹得“啪嗒”一响,他都嚇得浑身一哆嗦,甚至连尿意都被生生给嚇回去了半截。
    他不敢出门。
    这大半夜的,换作以前,他就算披个单褂去前院公厕,院里哪个起夜的街坊看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一大爷,您慢点”。
    可今晚,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踏出这道门槛半步!
    李成重伤住院了,李翠兰在医院陪床。这偌大的两间正房里,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
    他虚啊!
    这种虚,不是病,是做贼心虚,是怕被人半夜套了麻袋敲闷棍的恐惧!
    易中海把尿壶塞回床底,赶紧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闪著阴毒和后怕的眼睛。
    今天白天,这四合院里的风向,他就算躲在屋里,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下午的时候,前院洗菜池子那边,王大妈和张大嫂那几个碎嘴子的老娘们,可是把白天派出所来人的事儿,绘声绘色地嚼了好几遍。
    “哎哟喂,王嫂子,你瞧见没?老阎和老刘这回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这是白天张大嫂那尖锐的嗓音,隔著墙传进易中海的耳朵里:
    “可不是嘛!听说去派出所交了好几百的罚款呢!老阎回来的时候,那腿都软得像麵条,靠他家解成背回来的!”
    “该!谁让他们家那几个小崽子心术不正!要不是刘光天和阎解成昨天上午在水池子边上故意煽风点火,说什么易中海被敲诈倾家荡產、傻柱吃肉挑衅,那乡下来的黑大个能红著眼去砸傻柱的门?这就叫教唆伤人!雷子没把他们抓去大西北劳改就算烧高香了!”
    听到这些閒言碎语的时候,易中海坐在屋里,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湿透了。
    他是个把算计刻进骨髓里的人精。
    这前因后果一串联,他心里那本帐,瞬间就平了。
    “原来是这样……”
    易中海在黑暗中咬著牙,眼神像毒蛇吐信:
    “刘海中,阎埠贵!你们这俩老不死的!吃不到老子的绝户房,就玩这种下三滥的借刀杀人?!”
    他终於明白李成为什么会突然发狂去找傻柱拼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路见不平,这就是那两家故意激將出来的局!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后怕,头皮一阵发麻。
    这四合院里的水,太深,也太浑了。
    这半个月来,他为了保住那点棺材本,把这院里的禽兽几乎是挨个坑了一遍!
    何大清上门逼债,他藉机放烟雾弹说要抵押房子卖工作,骗了全院人的同情和眼热;
    阎埠贵和刘海中想趁火打劫要他的房,他故意模稜两可,吊著这两家的胃口,顺手还骗了前院后院一堆人送来的土豆、红薯干和散白酒。
    那些人为什么大半夜像狗一样跑到他屋里献殷勤?不就是想抢那套没影的房子吗!
    可是,他易中海给过承诺吗?
    他收了礼,吃了人家的口粮,却连半个准话都没给!等到何大清拿著谅解书和三千块钱走了,他又紧接著把乡下侄子李成接了回来,直接来了个“我不缺人养老,房子我不卖了”的釜底抽薪!
    这一连串空手套白狼的操作,直接把那些想吃他绝户的禽兽们,坑得血本无归,还被当了挡箭牌!
    “要是大成昨天没被接进城……”
    易中海躲在被窝里打了个冷战:
    “就凭我骗了他们那么多口粮,就凭我耍了阎刘两家,昨晚这帮红了眼的街坊,早特么趁黑把我这扇门给踹烂了!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得被他们打多少次黑棍!”
    李成的出现,就像一尊凶神恶煞的门神,恰好在最危险的节点,震慑住了这群想要反噬的饿狼。
    可现在,门神倒了。
    命根子碎了,人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他易中海,再次成了这个院里毫无防备的“唐僧肉”和“全民公敌”。
    “他们现在看我的眼神,那是真想活吃了我啊……”
    易中海想起傍晚在水池边打水时,路过那些邻居的眼神,只觉得如芒在背。那些目光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全是被戏弄后的怨毒和杀意。
    既然这么恨他,既然他现在是个没有靠山的孤老头子,那为什么这帮人今晚没有衝进来砸他家玻璃,没有衝进来把送给他的东西抢回去?
    易中海的脑子飞速转动著,很快,他想明白了这个关键的节点。
    “规矩变了……”
    易中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惨笑。
    以前在这四合院里,谁的拳头硬,谁的辈分高,谁就是规矩。打架斗殴、甚至占人便宜,只要他易中海这个一大爷出面和稀泥,一句“大院內部解决”,就能把事儿压下去。那时候,私刑和黑棍是常態。
    可现在呢?
    那个后院住著的陈宇,硬生生地把这院里的潜规则给撕得粉碎!
    陈宇这人太绝了!他不管什么情面,不讲什么人情世故,只要抓著把柄,动輒就是“报保卫科”、“送派出所”、“送大西北劳改”!
    杨厂长进去了,贾家被遣返了,聋老太太成了阶下囚,现在连號称四合院战神的傻柱都被戴上了手銬!更別提今天,刘海中和阎埠贵这俩老傢伙,为了儿子差点没在派出所把家底赔光!
    陈宇带了一个极其恶劣且有用的“好头”——在这个院里,现在谁也不敢轻易动用私刑了!
    “哈哈……咳咳咳!”
    易中海在黑屋子里压抑地笑了起来,笑著笑著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谁敢动手?谁先动手,另一个就敢直接跑到交道口派出所去报警!到时候,不管你是不是占理,寻衅滋事的罪名先给你扣上!”
    “我骗了他们东西怎么了?他们敢明著来要吗?那些礼,是他们半夜偷偷摸摸塞给我的!旁边连个鬼影子见证人都没有!我说这是他们看我可怜施捨的,公安是信他们,还是信我这个老头子?”
    “吃哑巴亏吧,这帮蠢猪!”
    易中海摸透了这些人的心理。阎家和刘家刚被放了大血,现在正是惊弓之鸟,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来砸他的门。
    陈宇那活阎王的高压手段,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了他易中海这苟延残喘之躯最坚实的保护伞!
    想通了这一点,易中海心里那股子发虚的恐惧感,终於消退了不少。
    但这並不代表他安全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四合院里不敢动手,那出了院子呢?去厂里的路上呢?
    更何况,医院里还躺著一个张著嘴等著吃饭、等著交医药费的李成!
    “这钱……到底该怎么弄……”
    易中海头疼欲裂。
    李成的医药费是个无底洞。但他必须得交。不仅要交,还得当著李成的面、装作砸锅卖铁也要救他的悲壮模样去交!
    因为那是他这下半辈子唯一的打手和养老工具。只要李成的伤好了,哪怕是个废人,只要有一膀子力气,就能继续在这个院里给他当看门狗。
    “我手里还有一千出头……”
    易中海咬著指甲,在心里拨算著他最后的那点老本。
    “这钱不能全花在医院里。灾年粮食比命贵,李成那无底洞的肚子,还得靠黑市的高价粮来填。要是没钱买粮,他饿急了,第一个咬的就是我!”
    “看来,还得想办法从厂里搞点油水,或者是……”
    易中海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他想到了那些急需提升工级、渴望转正的年轻学徒工们。
    “收徒的计划,得提前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违不违规,必须得弄到现钱!”
    夜,越来越深。
    呼啸的北风似乎將这四合院里的恩怨情仇全部冻结在了这残破的青砖绿瓦之下。
    易中海抱著那只搪瓷尿壶,终於熬不住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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