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派出所这走廊里,迴荡著阎埠贵掏钱时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老王坐在值班室里,透过玻璃窗看著外面这两个如丧考妣的大院“大爷”,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嘴角浮现出一抹看透世事的冷笑。
    这年月,法制还不健全。你要是硬抠条文,阎解成和刘光天也就是在院子里过了几句嘴癮,没动手没拿凶器。这撑死了算个寻衅滋事的情节,真要走程序拘留、判刑,手续麻烦得很,也未必能定成死罪。
    老王那句“拘留十五天或者大西北”,纯粹就是拿捏这帮胡同串子的杀威棒!
    对付这种窝里横、最怕公家、更怕丟了铁饭碗的小市民,讲大道理没用,就得直接上最狠的雷霆手段!你不是爱算计吗?你不是爱拉帮结派挑事吗?那就拿钱来买平安!让你狠狠地出一大管血,让你知道什么叫疼,以后再想作妖的时候,摸摸乾瘪的口袋,就能消停了。
    果不其然。
    刘海中为了保住儿子不留案底,咬著后槽牙拍了四张五十的。阎埠贵哭天抢地,最后被老王一句“不交就送去看守所”嚇得魂飞魄散,让人回院里翻箱倒柜,凑齐了一大把零票子交了罚款。
    “老王,这罚款怎么入帐?”小赵走进来,看著桌上的几百块钱。
    “开罚单,入所里的治安管理帐!专款专用!”老王把单子一撕,“这就叫恶人还得恶人磨。不给他们放放血,那95號院还真以为自个儿是法外之地了。”
    ……
    保定机械厂。
    厂保卫科的传达室里,炉子烧得发红,窗户上全是雾气。
    何大清穿著一身沾著油烟的破厨师服,正蹲在炉子边上,手里端著个铝饭盒,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白菜粉条。他这两天心情还算不错,怀里揣著从易中海那儿榨来的三千块钱,觉得这下半辈子算是有著落了。
    “老何!老何!接电话!四九城打来的长途,找你的!”保卫科的老李推开门,扯著嗓门喊。
    何大清一愣,嘴里的粉条还没咽下去。
    四九城?谁给他打长途?
    他放下饭盒,几步跨进传达室,抓起那个黑色的摇把子电话听筒:“餵?谁啊?”
    “是何大清吗?我是北京交道口派出所。”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硬、公式化,带著不容置疑的公家威严。
    何大清的头皮瞬间一炸,心里那股子不安像毒草一样疯长:“是,我是何大清。公安同志,咋了?”
    “你儿子何雨柱,在院里犯了重案,把人打成重伤,已经被我们羈押了!你作为直系亲属,马上买票回四九城一趟,配合调查处理!”
    “重案?!他干啥了?把谁打了?”何大清急得对著话筒大吼。
    “具体案情在电话里不便多说。你儘快过来!他要是不处理好,这辈子就別想出来了!”
    “咔噠。”
    电话掛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盲音。
    何大清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筒从手里滑落。
    “砰!”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个破木桶,双眼瞪得通红,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著。
    “我操你祖宗的何雨柱!你特么就是个討债鬼啊!”
    何大清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北京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前脚刚拿到钱、断了关係跑回保定,这才过了几天清净日子?这小畜生就在家里惹出了让公安打长途的“重案”!
    失望。
    一种深不见底、令人作呕的失望涌上心头。
    何大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煤烟味的空气。他不想管,他巴不得这个逆子死在里面。但他能不去吗?他是傻柱的亲爹,打断骨头连著筋,公安都找上门了,不去就是妨碍公务,连他在保定这点安生日子都得受牵连。
    “狗娘养的,老子算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何大清咬著牙,转身跑回后厨,解下围裙往案板上一摔,直奔火车站。
    ……
    四九城,95號院。
    前院倒座房的水池边。
    路人甲王大妈正在搓衣板上搓著衣服,抬头看见阎埠贵领著垂头丧气的阎解成从外面回来,故意扬了扬嗓子:
    “哟,阎老师,接解成回来啦?这派出所的茶,好喝不?”
    阎埠贵脸色铁青,理都没理,低著头就钻进了屋。刘海中父子更是绕著墙根走,生怕被院里人看笑话。
    中院。
    何雨水那间原本漏风的耳房,现在掛著一把黄澄澄的大铜锁。
    何雨水站在门口,身上穿著一件新买的、没有半个补丁的蓝色小棉袄。那是她分家后,用自己那份钱买的。有了钱,有了自己独立的粮本,她那原本枯黄乾瘪的小脸,竟也奇蹟般地生出了一丝血色。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气质变了。
    不再是那个天天跟在傻柱屁股后面、为了半口吃的要看人脸色的受气包。她现在眼神清明,冷漠,看著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像是在看一场低劣的猴戏。
    派出所也派人通知了她。
    但她心里波澜不惊。
    她是个未成年人,户口也跟傻柱分开了。傻柱杀人放火,从法律上讲,跟她这个刚立户的妹妹没半毛钱关係。要谈赔偿,要谈判,那得何大清出面,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谁认?
    不过,血缘到底是一层皮。她还是决定去派出所看看那个蠢货。
    ……
    派出所,临时会见室。
    铁栏杆把这间狭小的屋子隔成了阴阳两界。
    傻柱被带进来的时候,像一滩被抽乾了水分的烂泥。
    他眼角的淤青已经发紫,嘴角结著血痂。一只手还戴著沉重的铁銬,因为肋骨断裂的剧痛,他只能佝僂著身子,拖著步子慢慢挪到栏杆前。
    他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栏杆外的何雨水。
    那一瞬间。
    傻柱那只黯淡无光的独眼里,仿佛突然点亮了一盏探照灯!那种绝境中逢生的狂喜,让他不顾一切地扑到了铁栏杆上。
    “哗啦!”
    手銬撞击铁棍发出刺耳的声响。
    “雨水!雨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哥的!”
    傻柱把脸死死贴在铁栏杆上,鼻涕眼泪一块儿往下流,声音悽厉得像是在號丧:
    “雨水,你快救救哥啊!这里面太黑了,太冷了!他们说我这是重伤害,要判我劳改去大西北啊!我手都这样了,去了大西北那是必死无疑啊!”
    何雨水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往前迈。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栏杆里面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同情,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说,在看一个纯纯的大傻子。
    “你先別嚎了。”何雨水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把李成踢成什么样了?”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啊!”傻柱试图为自己开脱,“当时他衝过来,我就是本能地撩了一脚。谁知道……谁知道踢到他那儿了……”
    “踢碎了是吧?”何雨水冷冷地打断他。
    傻柱咽了口唾沫,心虚地点了点头,赶紧急切地扒著栏杆哀求:
    “雨水,咱们手里有钱!咱爸昨天给我留了一千块啊!就在我那屋的破皮鞋底下垫著呢!你回去拿!你拿著钱去找易中海!”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的设计图,语速极快:
    “你去求他!咱们赔钱!我把那一千块全给他!只要他同意和谈,只要他给派出所写个谅解书,我就不用去大西北了!大不了就是蹲几天!你去求他啊雨水!”
    看著傻柱这副天真到近乎弱智的嘴脸,何雨水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是真的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弧度。
    “何雨柱,你是这十几年被易中海洗脑洗成白痴了吗?”
    何雨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地锯在傻柱的神经上:
    “求他?和谈?”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冰冷地逼视著傻柱:
    “易中海是个绝户!他算计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接回来一个能给他养老摔盆的娘家侄子,当成心肝宝贝一样护著。你这一脚,把人家李家三代单传的独苗给踢成了太监!断了人家的根,也断了易中海最后的指望!”
    “你觉得,这种血海深仇,是钱能买平的吗?”
    傻柱愣住了,那张肿胀的脸呆呆地卡在栏杆缝里:“可……可他缺钱啊……一千块啊……”
    “他缺钱,但他更要命!”
    何雨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他连三千块都能忍痛割肉赔给咱们,你那一千块,在他眼里算什么?他现在要的,是你的命!是让你在牢里蹲一辈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去给那个成了废人的李成出气!”
    傻柱眼里的光,慢慢地熄灭了。他像只被抽掉了筋骨的软脚虾,顺著铁栏杆慢慢滑坐在地上。
    是啊。
    断人香火,如杀人父母。易中海那种老毒蛇,怎么可能拿谅解书来换这区区一千块钱?
    “那……那我咋办啊雨水……”傻柱绝望地抱著头,手指插进乱发里拼命撕扯,“我不想去劳改……我不想死在外面啊……”
    “这事儿,我管不了,也没法管。”
    何雨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恢復了那种绝对的冷漠和清醒:
    “我还是未成年,而且咱们分家了。公安已经给保定打了电话,爸在回来的路上了。”
    “你的命,现在只能看他怎么跟易中海那个老狐狸周旋了。至於能不能谈成,全看天意。”
    她深深地看了地上那个烂泥一样的傻柱最后一眼。
    “傻哥。”
    这是分家后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这声称呼,语气里全是解脱:
    “你好自为之吧。以后在这个里面,长点脑子。”
    说完,何雨水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走出了这阴冷压抑的会见室。
    身后。
    只留下傻柱孤零零地坐在铁栏杆后面。
    他抬起头,看著那面死白死白的墙壁,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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