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穿堂风顺著没关严的门缝钻进病房,吹得那扇发黄的百叶窗微微晃动。
    病床上的李成双眼大睁,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麻药的劲儿虽然没全退,可下半身那种被硬生生剜走一块肉的空虚与剧痛,还是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神经。
    但这肉体上的疼,远比不上他此刻心里的翻江倒海。
    那门缝虽然窄,可这医院的早晨太静了。
    静得能让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走廊里,他那个城里姑父易中海压抑而急促的声音。
    “哪怕是卖血卖肾,咱们也去最好的医院……他可是咱们李家的根,是咱们俩以后的指望啊……”
    一字一句,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成那颗常年在乡下受尽白眼、早已经变得冷硬粗糙的心上。
    李成是个农村娃。在他们那重男轻女、吃不饱饭的穷山沟里,他见多了为了半个发霉的红薯干,亲兄弟打破头、父子反目的戏码。他这次来城里投靠,心里其实也打著鼓。
    他知道自己能吃,饭量大,他也怕这城里的姑姑姑父嫌弃他是个累赘。
    更何况,就在昨天晚上他去砸傻柱家门之前,他心里甚至还闪过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万一要是事情闹大了,惹来了公家的人,他就把姑父那几句暗示给捅出去,说自己是受了蛊惑,好歹能减轻点自个儿的罪过。
    可现在?
    李成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混著额头上的冷汗,无声地滑进两鬢的头髮里。
    “俺真他娘的不是个人啊!”
    李成在心里狂扇自己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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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父是个什么人?是个哪怕自己倾家荡產、自己吃糠咽菜,也要给他买纯肉包子,也要砸锅卖铁给他治病的活菩萨啊!
    他易中海一个城里的体面人,为了他这个乡下来的野小子,在走廊里急得哭出了声。可他李成呢?刚才面对那个黑脸警察的时候,脑子里居然还想过要推卸责任?
    “啪!”
    李成咬著牙,用尽全力抬起那只还输著液的手,狠狠地给了自己左脸一个耳光。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股子咬牙切齿的悔恨。
    这一巴掌,打没了他心里最后那一丝对易中海的防备。从今往后,这条命,就算全交代给这个姑父了。谁敢动易中海一根汗毛,他李成就算剩一口气,也得咬断那人的喉咙。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
    易中海和李翠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步伐都有些沉重。李成的目光立刻越过被子,死死锁在他们脸上。
    儘管两人都在进门前胡乱擦过了脸,但李翠兰那肿得像烂桃子一样的眼睛,和易中海眼角那来不及掩饰的细微红痕,在清晨微亮的病房里,显得那样扎眼,又那样真实。
    李成的心又狠狠地揪了一下。
    “大成啊……”
    易中海走上前,脸上的悲伤已经被一种强撑出来的“慈祥”所取代。他极其自然地把手放在李成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端起那个刚才放下的铝製饭盒。
    饭盒里的肉包子还冒著热气,混著小米粥的醇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翠兰,你先吃。”易中海转过头,对身后的老伴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像是个极有担当的一家之主,“我餵成子吃点东西。他昨天一天没进食,又流了那么多血,这会儿肚子里肯定空得难受。”
    说著,易中海把那个装著一个大肉包子和两个素菜包的饭盒,直接塞进了李翠兰的手里。
    “这肉包子给你。你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照顾成子。”
    易中海的眼神深邃,语气里带著不容抗拒的坚决:“等会儿餵完成子,我不在医院乾耗著了。我去外面转转,找几个以前在厂里的老伙计,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再弄点细粮或者肉票。”
    他没有给李成任何开口说话、表达愧疚的机会。
    易中海太懂人性了。愧疚这种东西,就得让它在心里发酵,越捂著越浓烈。一旦说出来了,那股劲儿就散了。
    他熟练地拿起那把缺了口的铝勺,舀了一勺泛著黄澄澄米油的小米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李成的嘴边。
    “来,大成,张嘴。慢点咽。”
    李成看著易中海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再看著那热气腾腾的粥,眼泪“唰”地一下又决堤了。他张开嘴,机械地把粥咽下去。那是真的香,香得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可吃进胃里,却又酸涩得让人想嚎啕大哭。
    站在一旁的李翠兰,看著手里的那个大肉包子,眼圈又是一红。
    这是老头子跑了半个四九城,甚至可能搭上了脸面才换来的啊。一共就三个,大成吃两个,这个,老头子居然捨得给她吃?
    她可是清楚记得,昨天老头子连一块煤球都要计算。
    “老头子……”
    李翠兰喉咙发紧,手都在抖。她看著易中海那张在清晨光线下显得越发苍老、沟壑纵横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把那个肉包子递了过去,声音带著哭腔:
    “这个肉包,还是你吃吧。”
    “你这一天一夜没合眼,刚才又跑回厂里,还得去外面四处求人……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啊!你才是咱家里的顶樑柱,你要是倒了,我和大成可咋活?”
    易中海手里的动作没停,继续给李成餵了一口粥,连头都没回,语气却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他故意板起脸,拿出了他过去当“一大爷”时的那股子做派,但任谁听,那都是一种把苦水往自己肚子里咽的强硬:
    “我在外面走走,跑跑腿,能费多少力气?你还得在医院熬著伺候大成,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弱,不吃点荤的怎么抗得住?快吃!別让大成看著心里难受!”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连躺在床上的李成都听不下去了,他拼命地摇著头,嘶哑著嗓子喊:
    “姑……你让姑父吃!俺不吃肉了!俺吃菜的就行!”
    “闭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易中海转过头,用一种严厉又慈爱的目光制止了李成。
    李翠兰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个包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这辈子,虽然跟著易中海没少受院里人的尊敬,但易中海骨子里是个极其自私的人。可今天,在这家破人亡的悬崖边上,这个老头子,竟然把仅有的一口好吃的,毫不犹豫地让给了她和侄子。
    李翠兰咬了咬牙,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猛地把那个硕大、油汪汪的肉包子,从中间一分为二。
    “刺啦”一声,里面那浸透了酱油和葱香的肥肉丁暴露在空气中,香气四溢。
    “一人一半!”
    李翠兰把其中半个包子强行塞进易中海那只空著的手里,语气也倔强了起来:
    “你不吃,我也不吃!咱们老易家,没这种让当家人饿肚子去求人的规矩!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易中海看著手里那半个冒著热气的肉包子,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本来就是为了做戏,真要饿著肚子去外面跑一天,他这老身板確实吃不消。既然火候已经到了,这半个包子,不吃白不吃。
    “唉,你这老婆子,真是死脑筋……”
    易中海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但最终还是没有再推辞。他把那半个包子放在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满嘴的荤油。
    真香。
    李翠兰见老头子吃了,这才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背对著他们,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下的半个肉包子和那几个乾瘪的素菜包塞进嘴里。
    她吃得极快,连嚼都没怎么嚼,就直接和著泪水吞了下去。
    “老头子,我吃饱了。”
    李翠兰转过身,虽然眼角还红著,但那股子属於劳动妇女的干练劲儿又回到了身上。她快步走到床边,一把夺过易中海手里的铝饭盒和勺子:
    “你去外面跑事儿吧。我来照顾大成。”
    “你放心,只要我在,谁也別想再欺负咱们家大成!我就在这儿守著,寸步不离!”
    易中海看著李翠兰那副像护崽母鸡一样的架势,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知道,这事儿,彻底稳了。
    这个家,不仅没有因为昨天的变故分崩离析,反而因为这个“意外”,因为他这几个包子和几滴眼泪,像是一块铁板一样,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而且,核心依然是他易中海。
    “好。”
    易中海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成:
    “大成,好好养著。姑父出去了。”
    李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易中海,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满是近乎狂热的忠诚。
    易中海转身走出了病房。
    当他踏出医院大门,重新置身於那刺骨的寒风中时。
    他脸上的慈悲、无奈、疲惫,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出洞般阴森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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